嗓音清朗,氣度平和,甚至有種在家中跟友人閒聊的隨意,完全沒米五娘預想中的虛浮官腔,既是鄙夷這巡按大人沒個正經,又覺心神鬆弛,像是置身暖暖陽光下,這矛盾讓她份外難受。
「不吃糖會死麼……」
趁著此案主審,嘉定通判候安開始宣讀案情,嚴三娘沒好氣地白了丈夫一眼。
「午後低血糖,補充點糖份,免得睡著了。」
李肆無辜地道,剛才確實丟了個臉,嘴裡嚼著棒棒糖,就直接上了堂,還滋滋吮著,官員們是不敢失態,可「媒體席」上,以雷襄白小山為首的總編主筆們卻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影響太壞,等會得親自跟這幫傢伙打個招呼,報道重點是皇帝審理族田案,而不是皇帝上公堂還吃棒棒糖。誰敢在報紙上歪了話題……就取消誰參加官方釋出會的資格!
李肆確實是太放鬆,才犯了這無心之失。今天這場被推了半月的案子,完全就是作秀,當然,也是必要的作秀。這樁爭族田案,人命官司已經結了,爭田案子留著,爭奪雙方其實已經調解好了,但為了作秀,還得拖到現在來過堂。
法司和翰林院都為李肆擬好了判詞,細節也都安排好了,李肆就是個木偶,怕太過無趣,要打瞌睡出大糗,不料還是出了小糗。
還好,堂中只有各家報紙和通判以上的官員知道是皇帝在審案,一般人都不知道。這場戲本就是作給報紙看,由報紙宣導給一國。同時還因為此行採取的是「延時返影」安保策略,審案也沒允許民人旁觀,因此當地人此時都以為是巡按來了嘉定,哪知是皇帝親臨。
什麼是「延時返影」?很簡單,就是辦完了事,人走了之後,才宣佈皇帝來過,這案子是皇帝審的。
具體措施有很多,包括直接將報紙總編召集起來,集中看護著到目的地,確保他們在事前不會發出任何關於皇帝行蹤的訊息。同時在地方官府上,也只通知具體經辦的官員作大面上的準備,還告知他們,這準備未必能用上,確保皇帝來時,既做了工作,也不會走漏訊息。
皇帝的行蹤,在秘書監和侍衛監的日程安排上列得清清楚楚,但這是絕對機密,官府和民間自然不會清楚。
為什麼要採取這種策略呢?
這策略是政事堂、禁衛署和內廷三方吵出來的,最初李肆聽到時,也覺得提防過重了,可沒想到真正的原因是兩個字:省錢。
對應「延時返影」的策略是「人影合一」,別看這麼神神秘秘的,其實就是尋常的皇帝出巡,前呼後擁。明清皇帝出巡,那可是牽扯到數萬乃至數十萬人的大動靜,沒個幾十萬上百萬的銀子可拿不下來,康熙出巡江南,每趟更是幾百萬,曹寅李煦這江南三織造,後半輩子都在擦康熙的屁股,還這筆帳。英華官府深入鄉鎮,要實現全面安保,花費估計還要比明清皇帝高。
大英已有宋土格局,一國要務已是內政,皇帝還要亂跑,政事堂很看不順眼。鑑於李肆這皇帝是坐不住的主,政事堂也不好直接攔,而皇帝出巡,銀子、人力和動用官府所影響的地方政務,也確實是個大問題,政事堂就用這事作文章,跟內廷和禁衛署打起了擂臺。
皇帝出巡為的是國事,為什麼還要自掏腰包?內廷當然不願意。禁衛署也不願降低安保等級來省事省銀子,出了事誰扛責?板子不都還得打在禁衛署身上?
三方這麼一爭,安全和成本一權衡,就出來了這麼一個策略。皇帝出巡,辦的大多是讓天下人知道的事,除了必須事前亮明身份的正式國務,其他臨時行動,就沒必要非得讓當地人提前知道,提前做好一切準備。反正有報紙向天下宣導,有深入鄉鎮的官府預作準備,花費也不大,悄然而來,悄然而走,安全有保障,也不太過擾民。
當然,即便採取這樁策略,到了地頭,也沒必要還隱瞞身份。
可這樁案子是特例,法司和翰林院都覺得,事後再吐露審案的是皇帝,對人心影響更大。民間不會覺得這是皇帝以帝王威嚴逼壓當事人接受判案結果,而純粹是公平公道。接著再宣佈是皇帝如此公平公道,這才是正理嘛……
李肆前世是這個行當的專家,沒經他指點,法司和翰林院就想得這麼深沉,安排得這麼妥當,讓他暗自打了個哆嗦,同時也讓他想起,自己總是沒想起的事,也跟這有關係。
於是在這堂上,雖未表明李肆的身份,但在種種暗示下,不知情的官差、方家人,乃至米五娘,都以為這位穿著法司黑袍,沒有任何官階官品標識的大老爺就是個八府巡按。
一切都按部就班,李肆即便吃了糖,眼皮也開始打架,聽到候安說「證人方米氏出庭」,他翻了翻事先準備好的卷宗,咦了一聲,怎麼沒這個人?
真正的八府巡按杭世駿低聲道:「方家死者的未亡人,從山東而來,要入方家門,這是幾天前的事,縣裡修改的卷宗還沒來得及送上。」
李肆不在意地哦了一聲,小節而已,抬眼看向走上證人席的「方米氏」,一瞬間,李肆失神了。
這個姑娘……真是抓眼……
第一反應是美,真美,即便貴為皇帝,老婆都是絕色,李肆也由衷地讚歎這女子的美。
第二反應是……銳,此女即便低眉順眼,貌似謹卑,可一股銳氣,似乎什麼都裹不住,就這麼直衝而出,緊緊抓著李肆的心神,如同一柄泛著寒光的利刃,絕難忽視。
李肆下意識地就有了第三個反應,想看清楚這銳裡到底是什麼東西。隱約有一股極為熟悉的質裡,太熟悉了……
香氣在鼻腔間流轉,這是自己已經熟悉到骨髓的氣息,三孃的清香,這氣息跟那質裡,依稀有部分重合起來。李肆恍然,這女子,氣質竟然有點接近當年的三娘。
當然,差別還是很大的,重合之外的那部分質裡,李肆琢磨不透,只下意識地感覺有些陰冷。
再一聲嗯咳,一邊的三娘有些惱了,這昏君色心上腦了?就緊緊盯住了人家小寡婦看,這笑話傳出去可要丟人丟結實了!那小寡婦依稀看著是挺俊的,就是感覺……
三娘仔細看住米五娘,心神也是一蕩,開始如李肆那般,細細品起了這個人。
李肆卻已經回覆正常,微微笑道:「本姓米?山東鉅野來的?聽說那裡先是匪亂,再是兵亂,(朕)……真想知道,北面的老百姓,到底吃了什麼苦。」
米五娘此時才看清「巡按大人」,呼吸一滯,好年輕的巡按大人……
李肆今年實歲三十五了,唇上兩條小鬍子,再非小年輕。可在米五娘眼裡,也就三十左右的李肆居然當上了八府巡按,年輕得過份。
不止年輕,也不止是那股混雜著深沉、儒雅和一絲如磐石般穩重堅韌的氣息,李肆那雙深得似乎能埋進整個世界的眼瞳,讓米五娘有些失神。在這雙眼瞳前,她有種似乎可以跳出這個塵世,卸掉所有苦難的放鬆。
這讓她感到驚懼,轉眼埋首,如婦人驚怯,倒真合了她眼下的身份。
「巡按大人」的問題不能敷衍,否則在這裡露了馬腳,那就走不脫了,米五娘驅散雜念,開始講起自己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