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三章 時光交錯

龍門鑾駕內,李肆也正扶著咳嗽不止的另一個老頭散步:「老師啊,這江南比嶺南寒氣重,你就算要來,也春夏時再來嘛。」

他轉頭吩咐楊適:「日程推一推,我得陪陪老師。」

老頭正是段宏時,吭哧吭哧道:「再不來,就走不動了。老夫這心雖已斷洪,血脈卻還牽著,總得去拜拜老祖宗。另外呢,你調治江南這口熱鍋,老夫也能幫著攪和攪和。」

自身體接觸中明顯感受到老頭身上的生命之火正在黯淡,李肆眼角酸熱,嘴裡卻道:「是啊,學生正頭疼墨社那幫人,還要請教老師呢。」

老頭撇嘴道:「別當老夫是風中殘燭,刻意哄著。除了汪瞎子那等痴人,墨社能跳騰出什麼動靜?你分明清楚得很,真正該頭疼的,是這江南和嶺南之分,要當心……江南不僅會驕縱工商,也會腐壞官府。」

李肆笑了,還是老頭知他。這幾年古學復興,墨社聲勢大振,表面上看,竟像是先秦時代的墨家顯學又回來了。可實質上,就一些由儒轉墨的堅定分子挑大樑,剩下的全是叛逆心十足的學子。用李肆前世那個時代的話說,也就是熱血中二。沒有堅實的群眾基礎,墨學可能很快會跟其他學派合流。

儒學被壓到民間,只管道德層面,學子們也以標新立異為榮。一國都在逐利,崇尚錦衣玉食,那好,咱們就麻衣短打,樸實無華。一國都在關注工商,為工商說話,那好,咱們為農人說話,為乞丐說話,為女人說話,為病殘說話。

可惜,逐利之潮滔滔,小年輕的中二反叛也只是虛浮之舉,少有能經年堅持的,更因將信墨視為行為藝術,也少有人潛心鑽研墨學,因此汪瞎子這幫墨社中堅,始終無力將古墨化新,甚至還把古墨的鬼神道帶出來了,這就讓墨社的影響,娛樂遠遠大於政治。

至於工商和官府,李肆應道:「是,徒弟想好了,就得讓他們一邊相幫,一邊相鬥。」

段宏時點頭,末了還補充一句:「你要記好,江南雖盛,卻是盛在農稼。農乃華夏之本,英華起事嶺南,以工商為本,現在是要將兩頭融好了,英華才能承住華夏。」

這其實也能扯上墨社,李肆隱隱又在想,自己似乎忘掉的事,跟此有關。

可終究沒工夫細想,臨時改了日程,要陪段老頭去拜祭前明帝陵,一堆事也得親自調整。

「太倉審案……再往後推半月吧,四娘、四娘?」

李肆跟負責安保的四娘正在討論日程,卻見四娘臉色有異,再問了一聲,四娘掩口撫胸,急奔而出,讓李肆抽了口涼氣,難道是……

就聽後面院子裡好一陣忙亂,許久後,三娘一臉喜色地過來了:「四娘有喜了!」

回想起當年安老爺子的話,李肆捻著小鬍子呵呵笑了,就做人來說,自己還是蠻成功的。

四娘有喜,就再不能隨身侍衛,排程安保了。

本也不是大事,現在李肆的安保已成體系,內廷宮衛、禁衛署、侍衛親軍,層層巢狀,各有介面。沒了四娘,也只是少一個排程員,李肆直接委任內廷一個事務官就好。

三娘皺眉道:「這是江南,不是嶺南,我可不放心。」

她振奮地道:「我代四娘!」

換了一身侍衛親軍女將制服,三娘挺立在李肆身前,讓李肆心神驟然一顫。似乎時光回溯,到了十多年前,昔日那倔強不屈的功夫少女,跟眼前的颯爽女將,兩個身姿重疊在了一起,竟是分毫不差。

哎喲乖乖,當初自己還真存了殺心,如果手下弟子丟了性命,就要一槍爆了少女的腦袋……

李肆忽然滿身是汗,心中高呼,老天爺憐我愛我!不僅送我來到這個時代,把三娘這絕世無雙的好姑娘送到身邊,還沒讓我辣手摧花,毀了這輩子的幸福。

心緒在時光之流中穿梭,十多年的愛意混雜在一起,李肆將三娘牽到身邊,細細端詳著。

功夫少女的青澀絕美,變作了雍容貴婦的蘊潤風華,只在眉宇間還能見昔日那不願低頭的傲氣,可時光流逝,現在也刻上了淡淡細紋。

撫上三孃的眼角,再想到段老頭,李肆心說,等我到段老頭那般年紀,三娘又是何般模樣呢?

「老胳膊老腿了,還能動彈得起來麼?」

胸口流轉著愛意,嘴裡卻這麼調侃著。

被李肆的情懷牽著,追憶這十多年歲月,感受著李肆的眷戀,三娘正淚光盈盈,被這一句砸下,已生紅暈的臉頰再染重一層。

「老了……看姑奶奶的一字鉗羊馬!」

「哎哎……我的腰!」

老夫妻,老玩法,三娘騎坐在李肆腰上,居高臨下地道:「別忘了你家老太婆我……還是武道會的九段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