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君英皺眉:「院事?那幫只知道挑剔、發牢騷,在官府面前擺架子的廢物,跟他們混在一起?」
朱一貴冷笑道:「他們之所以廢物,是因為他們並不知道,他們手裡握著最能威脅到這個朝廷的武器,那就是公道!」
龍門,孔興聿住所,一群短打麻衣人和一群儒衫士子正面對面,高談闊論,如先秦一般辯難。而孔興聿則端坐一側,左望望右看看,顯得很是迷惘。
「天人之倫,重在公道!無公道,人人自利而相害!公道仁人,這是我們墨社跟儒家相通的根底!」
「你們墨社講的兼愛,比人人皆一更近一步,我儒家倫常該放在何處?仁者,人也,失了人之倫常,私道不具,又何談公道?咱們墨仁兩家,就沒可能並在一起!」
「孔先生立仁學,非純言孔聖之儒。而今工商群起,無人代言農稼,墨社以扶弱為志,儒家以平天下為志,既道相同,又都言仁,為何不能捨小異而求大同?」
「只以強弱論公道,天理又何在?平天下是循理求仁,而不是求一潭死水,我們仁學扶理,不扶弱!」
一方是墨社人馬,一方是孔興聿旗下的仁學人馬,爭得不可開交,但爭吵的目的,卻是求兩派合一。
可爭到這個地步,兩方差距太大,怎麼也是沒辦法湊在一起了,一個短打麻衣人起身,朝孔興聿遺憾地行禮道:「孔先生,你們仁學幾乎就是天道一黨,既如此,就該亮明瞭根基,何苦套上仁儒之衣?」
他挺身長立,衣衫雖樸素,卻有一股傲然於天地的風骨,兩眼目光飄渺,竟像是半瞎了,但這無礙他鏗鏘話語的勁力:「道黨再有天理,人間總有疾苦!朝廷官府再仁德,也難免鄉里倒餓殍。我們墨社,不問世事背後的道理,只管眼中所見的公道……」
「我們眼中能見什麼?便是黃埔那等首善之地,也有倒斃於道的乞人,萬民稱頌的清官治下,也有欺壓良民的惡吏。更不用說,工商盛,農稼傷,鎮裡抬貨歡笑,鄉間扶苗哭號!」
「工商盛,也是人人皆利嗎?國中婦人喜珍珠,一粒就是珠民一年壽命。安南煤東食魚翅,一斤魚翅,就是瓊州漁民一條人命。一尺青綢是便宜,織工月織千尺,所得卻不到百尺……」
「公道!我們墨社之人,沒看到公道,反而看到這天下,貧者愈貧,富者愈富!」
「請教孔先生,你的仁學之說,對此有何道理可言?請教孔先生,你的仁學,要為誰而言?就為道理?道理都要握在人手,不為人而言的道理,如何能成一學!?」
這個四十多歲的麻衣人一番言語,連孔興聿都覺招架不住,壓住抹汗的衝動,孔興聿嘆道:「近人兄,白玉總有微瑕,管中總能見到斑點,立學求道,都是心懷天下,怎麼能拘於……」
那人卻搖頭道:「我見不得天下,就只見一斑,既那斑在,就要求個公道!」
兩人再無話說,待那人轉身走了,孔興聿搖頭深嘆:「都說汪士慎是汪瞎子,我看他才把這天下看得最清,可什麼公道……天底下,就從沒有,也不可能有他們要的公道。」
羅店黃家村私塾裡,百數人濟濟一堂,煙霧繚繞,就聽米五娘如仙音一般吟唱著,這是在誦唸寶卷。
寶卷誦畢,百數香火捧起,在米五孃的低喝中,黃家村的村人朝著「寶座」叩拜不停。
「一層老母三拜一叩……」
「二層老母三拜三叩……」
「無生老母九拜九叩……」
禮成,米五娘端坐聖姑蓮花座,其實也就是一圈蓬葉繞起來的書案,她俯視這夥新入幫的教眾,心中充滿了成就感,異地再起,總算有了好的開始。
「世間有朝廷,天下無公道……」
她沉沉說著,隨著她的話語,以及這些日子來,妖孽橫行村裡的事實,「力殺妖孽」的經歷,朝廷等於妖孽的概念,一分分地凝了又凝。
「侍奉無生老母,避開紅陽劫數,回到真空家鄉,我們就得一心為公,再不藏私。人上就是老母,大家都是兄弟,這是白蓮的公道……」
隨著米五娘熟捻的話語響起,十多護法巡行教民之間,將教民奉上的銀錢、田契一一收下,有遲疑或沒交的,護法也不出聲,只是牢牢記下該人姓名形貌。
「老母傳下真經,我就是受經人,我就是白蓮聖姑,我請下老母時的話,就是老母的法旨……而你們若是心誠,若是有功,自然也能領得職司,更近老母一層。」
米五娘看向頭排,一個個分封了引頭、香頭,點到許三時,加重了語氣:「許三,你來作黃家村的堂頭。」
許三大喜,蓬蓬朝米五娘叩首。
「我是堂頭了!」
散了壇,許三還被留了下來,許久後,出了香壇,許三滿心歡悅,就覺自己魂魄已經牢牢有依,作什麼都無所畏懼。當然,接下來的事,更不值得大驚小怪,也不能三心二意。
「王黑子、顧長腿……一家家地滅!連家財都不願獻,他們都被妖孽蒙了心,留不得!」
對身後十來個壯丁這麼說著,說到「留不得」時,牙咬得格格作響。
正要出發,小姑娘出了香壇,許三下意識地喚著大丫頭。
女兒許福娣細眉豎起,不悅地道:「許堂頭,你忘了在老母下念過的經言?你再不是我爹爹,我現在是聖姑座下弟子,你還不行禮!?」
許三心中微微一抖,看著女兒那刻意擺出來的冷臉,覺得極為陌生,可轉瞬間,香壇下的經言湧上心頭,又覺得自己還把女兒當女兒這念頭也極為陌生。
聖姑的嫡傳弟子地位超絕,即便是聖姑身邊那些護法,也要行三拜之禮,他這種小頭目,常禮也要一跪三拜。
他堆起笑容,雙膝跪倒,朝著女兒叩頭道:「小聖姑在上,請受堂口許三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