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五娘傷心地道:「還以為江南換了皇帝,就能有好日子過了呢。」
許三一臉認命的坦然:「皇上是好皇上,興許是下面人沒變,咱們運道不好,張制臺那種清官再遇不到了。」
米五娘似乎有口無心地道:「清官老爺也指不上,真盼著救苦救難的菩薩能下凡……」
許三點頭道:「是啊,就盼著菩薩下凡,讓咱們糧食能賣出好價,對付得了漕賦。」
屋子裡響起哭聲,許三的婆娘出屋招呼著許三,說兒子是不是得病了,許三再沒了聽米五娘脆亮嗓音,偷瞄她白皙臉蛋的心思,急急奔進屋裡去。
看著他的背影,米五娘嘴角掛起不知道是憐憫還是不屑的弧線。
龍門江南行營正堂裡,聽宋既說到「漕賦」兩字,眾人神色各異,李方膺是不忍,劉興純面帶不甘,李肆卻是緊縮眉頭。
「此事在蘇州就議過了,現在是有了什麼變化嗎?」
李肆可沒忽略這事,嚴格說,五年前跟雍正訂立《滸墅和約》的時候,他就在這事上下了不小心力。如今這局面,雖不是他主動推動,至少也是袖手旁觀,清清楚楚看著事情一步步演變至今的。
漕糧、加耗、漕項,加在一起,就是漕賦。
清承明制,視漕運為「天庾正供」,在江蘇、浙江、安徽、江西、湖北、湖南、河南和山東八省徵漕糧,經運河北輸。總額為四百萬石,算上加耗,徵糧實際接近六百萬石。還不止糧,漕賦也包括銀子。對糧戶來說,正賦一石額,就意味著兩石乃至更多的負擔。
收漕賦如收田賦,自然免不了雜項加派,成了陋規。李肆前世歷史裡,滿清在漕賦上有過三次大的加賦,都是將雜派轉為正賦,然後再生雜派,繼續轉正賦這個老套路。
早在五年前,英華圖謀江南時,就有無數人獻策說,以水師斷漕運,江南不戰而下,滿清也要失命脈而亡。
這些意見都被李肆和朝堂以冷處理的方式壓下了,這幾年來,南北交鋒,面上都沒動過漕運,在一般人看來委實奇怪,甚至有人評判李肆目中無漕,見識還不如三歲小兒。
面上沒動,面下卻是一篇既大又深的文章。李肆眼中怎麼可能無漕?他不止眼中有漕,心中更有漕,還埋得特別深。在他前世歷史裡,鴉片戰爭時,道光為何那麼俐落地就低頭認輸?就因為英軍攻佔鎮江,封鎖了漕運。
但李肆更清楚漕運變遷對中國歷史的影響,英華不是不列顛,只求通商賣鴉片,求的是再造華夏,而如何處置漕運,是難度係數非常高的動作,需要全盤考慮。
在李肆看來,漕運的變遷,是農業社會「官辦經濟」與現代社會市場經濟相抗相融的一個縮影。
跟一般人所理解的有所偏差,漕運並非是單純的賦稅,用途也不是隻供應京城糧米。
滿清官員對漕運成本有過模糊的研究,算上官民兩面和所有人力物耗,從江南運一石米到京城,成本低則二十兩,高則四十兩。如果只為滿足京城糧食所需,清時民間糧市已成規模,僅只是山東臨清關,每年交易糧食就高達兩千多萬石,直接徵銀買糧,耗費遠遠低於漕運。
不管滿清政府如何看待漕運,漕運實際起到的作用,是以政府把控的超大規模糧食流動,拉起了一條單純而脆弱的經濟鏈。
滿清政府居於這條經濟鏈的上端,獲得了數百萬石可集中支配的糧食。糧食就是戰略物資,所謂手裡有糧,心頭不慌。這些糧食用來供應京城旗人和官僚,用來跟常平倉配合平抑糧價,用來賑災,用來供應戰事所需。李肆前世歷史裡,滿清以「截漕」的方式,靈活運用這項戰略物資,國祚能綿延至二十世紀,也有漕運的一份功勞。
漕運經濟鏈的中間環節,則牽著數百萬人口的生計。這些人沒有田地,以船運、縴夫、河工、碼頭裝卸為業。他們不穩,天下難安。李肆前世,滿清漕運自河改海之後,這些人口上岸,就脫離了滿清政府的掌控,擴散於城鎮,成了黑幫會黨的土壤。
人口之外則是資本,照滿清官員的演算法,每年大運河沿線的「gdp」高達八千萬到兩億兩白銀,造就了一個大運河經濟帶。在漕運變遷,改河為海後,大運河經濟帶就衰落下來,寧波、上海、天津這一條海上漕運線卻興盛起來。
還因為海上漕運線的存在,清末的輪船招商局成為民族資本的中堅,還能依賴這一項「政府訂單」降低營運成本,跟外國船運業競爭,留下諸多歷史佳話。而當滿清滅亡,南北分裂,同時技術變革,鐵路興起,這一條脆弱的經濟鏈就此瓦解。
漕運這條經濟鏈不僅脆弱,還在於上端是愚昧守舊的統治階級,下端是苦不堪言的草民,通過強行徵稅的方式連在一起,只能靠政權暴力維繫。時勢、自然、技術一變,不管怎麼變手段,怎麼變途徑,就如大運河很快荒廢一樣,漕運經濟也悄然消散。
漕運經濟的變遷,在李肆前世歷史裡走過了好幾百年,而在這個位面,英華正朝著近代國家急速挺進,工商勢力如初生牛犢,滿亞洲傾瀉。蒸汽機的轟鳴聲已在海面試探著響起,鐵路還不敢想,可海運碾壓掉漕運經濟的趨勢已經明顯可見。
這個趨勢也是李肆樂見其成的,可就像他不能坐視1855年黃河改道,山東段運河淤廢,漕運才由河改海一樣,他也不能坐視這條經濟鏈的中間環節自行崩解。
英華要動漕運,就得為那數百萬人口的生存找到出路,運河沿線,至少是江南沿線因漕運在而盛,不能讓其因漕運廢而廢。當英華以新的經濟網取代之前單一而脆弱的漕運經濟鏈後,必須將之前依附於漕運經濟的人口和資本也吸納到新的經濟網裡。如果讓這麼多人口、資本游離於英華體制外,這就是英華得江南的失敗。
這項工程太複雜,涉及面太廣,因此自五年前開始,李肆和薛雪、陳萬策、宋既等人就已定下基本方針,暫時不能大動漕運,多觀察,多研究,分期分步驟地解決。
定下這項方針,英華北進的步驟,得江南的策略,乃至逼和滿清的手段,一般人就很難看明白了。他們也難以理解,滿清在江南把漕賦由糧改銀的過程,實際也有英華的推動。
一般人,包括江南、湖北、江西等省的糧戶們就明白一件事,他們的負擔不僅沒有減輕,反因改糧為銀而加重了。雖然新朝又大幅降低了田畝稅賦,但這帳總是算不清楚,還因吃皇糧的官員猛然壓到了鄉間而惶恐不安。
宋既道:「由江南現狀能見,漕賦之策的分寸有偏差,臣以為,原本一些待議的舉措,應該先行。」
施政最難在哪裡?就在分寸……
李肆也微微嘆氣,這可是精細活,他忽然很想念他的小帳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