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七章 等待太久的終結

被手下簇擁著上了渡船,那中年人肅聲宣告,跟抬頭看來的斗笠漢子面對面,眼對眼。兩人同時呆住,好一陣子,怪異的笑容也同時升起,還發出了意味難明的嘿嘿笑聲。

「周昆來……」

「甘鳳池……」

恩怨糾纏不清,由好友變成仇敵的兩人,竟在這南北大決戰的尾聲裡,相會於江寧的渡口上。

笑聲比哭還難聽,似乎壓著複雜的衝動,像是想相擁而泣,又像是準備拔刀掏槍。

好一陣後,笑聲消去,周昆來艱澀地道:「你是來殺我,還是來滅我的興盟會?」

甘鳳池目光如刀,在周昆來的臉上刻著,沉默了很久,他才搖頭道:「殺你?你一個瘸子……一個只知道求財,心早已沒了的瘸子,殺你有什麼意思?」

再指指渡船上滿滿的貨物:「你的興盟會也不值得滅,年羹堯把江寧府獻給了行營,還留下了江寧知府和城中豪商的積財,這是行營的。你們興盟會幫年羹堯辦事,可沒讓你們取走這麼高的佣金。」

周昆來既尷尬又意外:「這、這是我自作主張了,不過……你真不是奔著我來的?」

甘鳳池冷笑:「你的興盟會還有用處,以後你就老老實實蹲在北面,繼續賣訊息吧。至於你我的仇怨……我很想一槍把你的腦袋轟爛,可那不值得。與其殺了你,不如看著你一路賣訊息,最後退到北京城裡。想著你給滿人當狗的情景,我心裡就說不出的快意。」

周昆來壓著怒氣道:「我周昆來不是誰的狗!這輩子,沒誰能再讓我當狗!」

甘鳳池哈哈一笑:「你以為這就是作人了?你還是條狗,把良心賣給了銀子的狗,還沒有家,就是條野狗!」

一個「家」字,讓周昆來身軀微微一抖,再沒了銳氣,他低頭無語,就任著甘鳳池的部下把他和一幫手下趕下了渡船。

「這些傢伙真能渾水摸魚,這裡起碼有十多萬兩銀子吧。」

「幹他們這一行可真滋潤,咱們一月才六七兩銀子乾薪,頭兒你也不過十多兩。要不咱們去投那周昆來?他怎麼也得給咱們開個三薪吧?」

軍情司的黑貓們打著趣,甘鳳池這個黑貓頭目臉也黑了,劈頭蓋臉錘了一頓部下,似乎在藉機洩怨。

甘鳳池看向岸邊的周昆來,搖頭道:「他那種人,窮得這輩子只想著銀子了……」

接著他振作起來,呼喝著部下:「趕緊料理完這碼子爛事,咱們還有大生意要作!」

岸邊周昆來也一直注視著甘鳳池的身影,直到沒入江面之際,目光都沒有挪開,心中就翻騰著一個念頭:「家……我的家,我的家到底在哪裡呢?」

塘沽,槍炮聲、喊殺聲響徹天際,一波波的兵丁自北面而來,如潮水般衝擊著草草而成的溝塹防線。

「敵人都是反賊!都是跳樑小醜!只要頂過了這一關,自有大富貴等著你們!」

「寶親王許了抬旗!不論死者生者,都升三級!大家務必堅持到底!」

溝塹裡,傅清和塘沽總兵鄂善振臂高呼,鼓舞著守軍計程車氣。

這已是九月七日,光緒皇帝弘時在北京城和周邊府縣推行滿州新政,有如一部石碾滾滾而轉,自血腥中凝出一股秩序,一股只容惡徒、非人之奴的秩序。

此時允禵和張廷玉所掌的朝堂官府,已被壓到了角落裡,弘時就覺手腳伸展,無比快意。一面組織全新的「綠旗營」,一面派兵追到天津府,要將弘曆和茹喜「繩之以法」。什麼輿論,什麼江山,激進派兩眼血紅,再難理會,只求一戰,而他也只求屁股下的龍椅安穩。

包衣兵上不得這大臺面,弘時等人將西山大營的留守營,會同步軍營護軍營的死忠部隊,浩浩蕩蕩近萬人殺奔塘沽而來。塘沽總兵鄂善雖忠於弘曆,可手下只有三千多人,守到現在已是第五天,忠心隨著戰意,眼見即將耗盡。

縮在總兵衙門後堂裡,槍炮似乎就在身邊發作,弘曆臉色慘白,每一聲炮響,身體就要抖上一下。他懊喪地道:「早知道該直接朝南走的,南面還有地方督撫,還有趙弘恩、巴贊和年羹堯,對,特別是年羹堯,他有跟老三一拼的力量!」

茹喜嗤笑:「眼下這時局,還有誰能信得過?趙弘恩、巴贊,誰知道他們腦子裡轉著什麼?至於那年羹堯,四阿哥你真到了他手上,還不知是怎麼個死法!」

她焦急中還帶著一絲篤定,目光轉向遠處海面:「快了,他快來了,走之前,我已經傳出去了訊息,他肯定快來了!」

弘曆略帶著哭腔地道:「他、他是我們大清的死敵啊,如果他另有想法,我還不知道是怎麼個死法!當、當初我們就不該指著他!我們到底站在哪邊啊……」

劉統勳的聲音響起,他高聲喊著,驚喜無比:「來了!來了!」

兩人精神猛然大振,茹喜是捂著胸口喘氣不止,弘曆臉上也綻開了滿滿的笑容。

「南面的信使來了!」

劉統勳的喜訊傳遍塘沽,前線的官兵士氣大振,竟然利索地打退了對手。

船帆鼓脹,數十艘鉅艦組成的船隊順風破浪,風馳電掣般地掠過海灣。看著熟悉的杭州灣漸漸甩在背後,「崑崙」號戰列艦上,四娘連聲道:「過了!駛過了!龍門在那邊!」

李肆微微笑著攬住了她:「沒過,咱們的目標是塘沽。」

四娘杏眼圓瞪,塘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