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狗兒一般貼在地上,找著地板石磚上的一絲涼意,牢門忽然開啟了。
「姐姐!」
「主子!」
茹安和李蓮英的聲音混著急急腳步聲響起,茹喜喃喃自語著,「這是在夢境?」
挺著大肚子的茹安出現,接著是李蓮英撲了進來,急急幫她解鐐銬,茹喜幸福得一下暈了過去,不是夢。
兩人既然能來探監,能解她的鐐銬,自然說明她脫困了。
「皇上還是念著我的……」
醒轉時已置身一間偏僻廳堂,茹喜淚流滿面地道。
茹安淚如泉湧:「姐姐……皇上已經……」
「皇上中風……宗親反亂……建議政王大臣會議……廢弘曆立弘時……」
一連串驚變道來,茹喜臉色不停青白變幻,但在茹安和李蓮英緊張的注視下,卻沒再度暈過去,也沒什麼激烈的情緒。
「原來不是皇上放了我啊,我真是一廂情願了,中風……這是老天爺罰他!該的!這大清江山亂成這樣,也是該他的!早不聽我言!蠢貨!白痴!二愣子!瘋子!」
兩人可不清楚,茹喜心中正交織著滿滿的幸災樂禍,以及無盡的悲哀。
「福敏放的我?怎可能是他?他可是弘曆的人,他背後是誰?徐元夢嗎?不……不是他作的主。」
雜亂心緒很快就被驅開,茹喜眼中精光閃動,正在急速算計著。
「十四肯定出來了,他們要扳倒皇上,就得有十四坐鎮,看來是十四的主意,呵呵……哈哈……」
笑聲迴盪,茹安和李蓮英怯怯地對視,不明白自己的姐姐/主子在樂什麼。
茹喜咬牙道:「妹妹,小李子,這大清江山,正到覆亡的邊緣。可我能救這江山,也只有我能救!十四就是清楚這一點,才把我放了出來!」
茹安和李蓮英不懂時局,就覺茹喜這話也太過了。以前是因為李肆需要她跟雍正聯絡,才有這十年的富貴和名位。可如今,不僅雍正被逼宮,李肆也早已棄了她這條線,還有什麼可依憑的?
茹喜一副好戲自在後面的腔調,淡淡地笑道:「且等著吧,等到……」
透過窗戶,看向南面,茹喜道:「等到他伸手那時,不管那幫議政王大臣有多強厲,只要他伸手,世間無人能阻他,而我,是這大清江山裡,唯一一個懂他的人。依著我的瞭解,他絕不會坐視的,他一定會伸手的!」
茹安和李蓮英不敢插嘴,茹喜嘴裡的「他」,多半就是李肆,可此時茹喜說到「他」時的語氣,就跟當初說到雍正的語氣一般無二,滿是崇拜和幽怨。
紫禁城南五所,弘時住處,弘時正在後院裡轉著圈。
「我個子高,龍袍來得及作好嗎?」
「真要到皇阿瑪塌前請安?不去不行嗎?或者遮上紗簾?」
「你說……我選哪處作政事殿好?皇阿瑪的養心殿自然不能再用了。」
他滿臉暈紅,似乎有無盡的問題,崇安在一邊隨口答著,心中卻低低輕嘆。
「對了!最要緊的還是南蠻!我早想過了,早想好了!只要聯絡準噶爾,封給他藏地和西疆,讓他們入陝甘,就能滅了西面的南蠻!」
「湖北那邊,荊州守不住,襄陽也得守住!嶽鍾琪是漢人,湖北戰局多半就是他敗壞的,可以把年羹堯調過去,他熟悉那裡。」
「江南不能丟,絕不能丟,真守不住就打成白地!咱們從西班牙人那買炮買船,咱們有銀子,皇阿瑪存下了四千多萬兩,怎麼也夠拉扯起一支雄壯水師!」
弘時滔滔不絕,已經完全代入了皇帝的角色。
「要緊的還是南蠻……」
軍機處裡,張廷玉、蔣廷錫、劉統勳等漢臣正靜坐無語,好半天,張廷玉才對身前的蔡世遠開口。
蔡世遠怒聲道:「可君臣綱常之逆就在身邊!我們作臣子的,豈有冷眼旁觀之理!?」
劉統勳也一個勁地點頭,可接著又無奈地搖頭。
張廷玉嘆道:「聞之啊,大清的綱常是什麼?我們忠的是什麼君?」
蔡世遠額頭青筋條條畢露:「當然是君君臣臣!皇上被宗親逼宮,早早立好的皇儲,卻由宗親更迭,這等反亂之事,就算我等和中堂無力挽回,也要盡臣子本份!」
張廷玉搖頭:「大清的綱常是滿漢之分!我們漢臣,忠的是滿人之君!」
這一句話如利刃一般,直入眾人心底,不僅蔡世遠臉色慘白,其他人都覺難以呼吸。
「我們忠的是,那張龍椅上坐的滿人!若非如此,我們漢人,又怎可能入這朝堂,定奪這大清國事!?」
張廷玉眼中也翻滾著痛苦,同時還升起一絲緬懷。十多年前,李光地的話似乎又在耳邊迴盪。
張廷玉語如金鐵:「滿人要治天下,就得以夷入夏!就得扶起我們漢人的道統!這是大仁!君臣之義,也要分大義小義!皇上識我用我,幾如股肱,我豈能不感此恩!?可為我漢人道統,就必須守得大義,求得大仁!」
劉統勳顯然是已受了張廷玉教誨,有了一番深刻認識,他也勸道:「聞之,想要我們漢臣繼續留在朝堂,繼續守護道統,繼續穩這北面江山,就得置身事外,任滿人自選其君。不管是誰,只要坐上龍椅,我們就有了皇上,道統就能繼續守下去。」
蔡世遠沉默片刻,憤聲道:「什麼大仁小仁!?什麼道統!?什麼滿漢之分!?現在不是有皇上嗎?咱們不是皇上的臣子嗎?連君臣大義都守不住,哪來的道統,哪來的仁!?」
一邊蔣廷錫呵呵笑了,是淒厲的苦笑:「華夷之辨,君臣大義,果然是難以並存啊。咱們求的是華夷之辨,聞之求的是君臣大義,滿人之治就橫在咱們中間,怎麼也難消去,這道統到底是怎麼回事?」
蔡世遠咬牙揮袖:「也罷,你們求你們的大仁,我求我的大義!再奉勸中堂和諸位,就算要縮在一邊,隔岸觀火,也要伸伸手護住弘曆。否則火頭一大,無人能夠倖免!」
張廷玉還是嘆氣:「此事我們伸手又能管得了多少,本就自身難保。就像眼前這大清江山。我所料不差的話,這番風雨傳到南面,聖道皇帝也要伸手,他一伸手,還不知是怎樣一番風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