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

峽江南面同江渡,人聲鼎沸,呼喝連天。從廬陵退下來的西山大營兩萬人馬正擠在這裡,混亂不堪。

渡船少,自有誰先誰後的講究,亂就亂在這裡。

不僅所有漢軍營官兵被趕在一邊,連載運傷員的渡船都被滿軍營截下。此時的滿軍營官兵已因一聲「北退」而心魔狂舞,把漢軍營的人踹下船不說,那些走不動的傷員更被直接丟進江裡,江邊一團團夾著血絲的水花濺起,也如刀子一般,一刀刀割在漢軍營官兵的心口上。

一些漢軍營官兵再難忍耐,跟滿軍營起了衝突,從拳頭髮展到刀子,當槍聲響起時,現場更是亂上加亂。但人潮卻漸漸分離成兩個涇渭分明的群體,一面是灰藍號褂的漢軍營,一面是褐黃號褂的滿軍營。

「大帥,只處置漢軍營的人,怕要激起大亂!」

石禮哈二話不說,將數十名漢軍營官兵抓了起來,錫保更是急急下令,要在河邊處決這些人,震懾漢軍營。楊鯤悽聲喊著,不僅是為漢軍營求情,也是在挽救整個西山大營。他怎麼也想不通,這不是明擺著要逼反漢軍營麼?錫保和石禮哈這些滿人是瘋了麼?

可惜,此時就連張朝午的話都沒了份量,何況只是張朝午之下的楊鯤。

錫保七竅噴煙地道:「你們漢軍營不思朝廷恩義,不死戰破賊,方有今日之敗。現在官兵還敢這般跋扈,亂?已經是亂了!」

楊鯤恍然大悟,錫保沒有瘋,他和石禮哈這些滿人一樣,從來都當漢軍營是反賊。即便是漢軍營衝殺在前,為這個朝廷浴血奮戰時,他們也當漢軍營是反賊,至少是潛在的反賊。而現在漢軍營露出不平之心,他們第一反應當然是殺頭震懾。對他們來說,漢人從無可信之時……

石禮哈再咆哮道:「趙君良到底是怎麼失陷的?是不是他自投的?漢軍營裡是不是藏有南蠻奸細,趁著亂子蠱惑軍心?才殺幾十人而已,我看得殺上幾百人才能震懾住漢軍營裡的宵小之輩!」

楊鯤頓時出了一身冷汗,心念驟轉,換上了惶恐臉面,叩頭認罪,好不容易才從錫保大帳裡脫了身。

「動手!」

錫保和石禮哈不是傻子,他們很清楚形勢不妙,也有自己的應對。石禮哈召集人馬,就要挨個拿人,把漢軍營管營管隊的軍將抓起來,換上滿軍營裡的漢軍旗人,在他們看來,如此就能暫時掌握住漢軍營。

「動手!」

楊鯤脫身後,左想右想,覺得自己已是走投無路。同僚趙君良被捕,成了漢軍營抹不去的汙點,而剛才在錫保大帳裡,錫保和石禮哈分明有拿下自己的意圖。當部下們湧來,滿臉悲憤地圍住他,求他主持公道,為漢軍營討個生路時,楊鯤作出了唯一能作的選擇。

六月三十日,江西同江渡,西山大營內訌。錫保和石禮哈下手已不算慢,可已被壓迫到了極限的漢軍營猛然爆發,入漢軍營抓捕軍將的數百滿軍營官兵當場被殺。

之後漢軍營衝擊滿軍營,若不是錫保早早下令,將漢軍營彈藥歸入滿軍營管制,北面納蘭瞻岱又派來數千滿軍營接應,楊鯤和大多數漢軍營官兵也只為自保,沒想著要南投英華,戰意不堅,組織不密,滿軍營這七千人,連帶錫保和石禮哈本人,全都要交代在同江渡。

一番動亂下來,錫保、石禮哈和納蘭瞻岱三人會師時,滿軍營已只剩下兩萬出頭,個個心氣低迷,一片哀鴻。

「南面張朝午肯定也頂不住了,自贛江北歸的路再難走通,我們還是走撫州饒州一線北歸吧。」

納蘭瞻岱早就沒了打下去的心氣,對錫保建議道。

錫保和石禮哈大驚,走撫州饒州!?山巒疊嶂,道路崎嶇,再帶不了火炮輜重,那不是撤退,是亡命奔逃!雖說這兩府地界是田文鏡治下,對朝廷忠心耿耿。可田文鏡為守南昌,已調走大部兵丁,搜刮了大半錢糧。同時建昌方向俯瞰這條路線,南蠻要從建昌直出,僅僅只靠義勇軍,就能攻城略地,同時截斷他們的歸路。

納蘭瞻岱臉上帶著一絲疑惑,「之前有人自北面來,說這條路有人接應,那人還在軍中標下問來歷,那人卻道,只在見到大帥後才說清……」

北面來的人?還這麼神神秘秘?

錫保皺眉,可接著展眉,已到了這種關頭,管他是神是鬼,只要能把滿軍營帶出江西,他錫保都會供奉一輩子。

漢軍營在同江渡跟滿軍營內訌……

滿軍營在峽江潰滅,錫保等人不知所蹤……

訊息傳來,張朝午陷入到無盡的呆滯中,嘴裡就一直念著「是我的錯,是我不忠,是我們漢人不忠,我有愧皇上,有愧朝廷」,即便紅衣攻破了營壘,他也毫無所覺。

紅衣兵們朝張朝午的大帳呼喊著:「張朝午,束手就擒吧!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過了好一陣,回應他們的是一聲沉悶的槍響。

承德熱河行宮,古北口提督拉布敦佈置完行宮外圍警戒後,才入宮請安,這是他的特殊待遇。雍正要他每日在御前回報防務。

進了行宮,見了一圈號褂上寫著「直勇」字樣的兵丁,他憎惡地撇嘴,這是李衛的直隸督標。雍正寵信李衛,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此次巡狩塞外,不僅要李衛隨駕,還要他帶一千督標充任宮衛。

漢人……真的可信?

拉布敦暗自搖頭,進到深處,守衛已換作了郎衛,他心頭才稍稍好過一些,皇上還是得靠滿人守著身邊。

見著一個三四十歲的一品大員正在訓誡侍衛,那是新任領侍衛內大臣訥親,拉布敦趕緊打千行禮,他還得向訥親彙報事務。

訥親揮手道:「進去吧,莫多話,皇上身子有些虛……」

再進到內殿,拉布敦又見到了富察氏的傅清,他是內殿侍衛,拉布敦心中暗道,皇上巡狩,一口氣連拔了不少滿人親貴,都用在了身邊宿衛上,也算是一種安撫了。

傅清攔住了拉布敦,「軍門啊,稍待,皇上正在看南面的塘報。」

拉布敦正想跟傅清閒聊幾句,就聽內殿裡面噗通、咣噹、嘩啦幾聲連響,接著是雍正身邊的總管太監王以誠那扯得又尖又高的嗓音,彷彿天地都塌了。

「皇上——皇上——!來人啦!傳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