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停戰,無和談

蘇文采嘖嘖道:「到時他年羹堯踞淮左山東,南抗我英華,北剿教匪,雍正都不敢隨意動他!好盤算!」

顧希夷也若有所思:「還不止如此,年羹堯還護著江南銀行,沒讓李紱奪了銀子,這事在南北兩面都討了好。龍門還傳來訊息,他跟多家米業公司通了聲氣,還在杭州和鎮江兩次大會漕幫人馬,我看他是存了把控漕運的心思。」

自英華佔據龍門後,滿清朝廷對江南的控制也越來越弱,以往漕運是直徵米糧,現在卻已漸漸改作徵銀,再在江南攤派「官購米糧」,以一石四五錢的低價,買糧食北運。買糧食的銀子也攤派到各地厘金局,繞了一大圈,基本能保住漕運,漕運也由此從強制的賦稅變成了半官半商的事業。

由於漕運已更多偏向商業,牽連了數十萬人的生計,所以清廷不太擔心英華強行切斷漕運。而這龐大生意,現在還分散於漕幫、官府和糧業之手,年羹堯要是能握住,那也等於握住了清廷的咽喉。

這就是個曹操……或者說,是想著當曹操。

眾人第一反應就是如此,而曹操出,天下當然已是大亂,剛才所議,頓時失了依據,堂中頓時一片啞然。

李肆卻不以為然:「年羹堯……跳樑小醜而已,以為這天下還是往日的天下,能容得群雄而起?他當不了曹操,朕看他更多是想當袁大頭……」

袁大頭是誰?

眾人狐疑,說溜了嘴的李肆趕緊轉開話題:「雍正真有誠意,就該擺在明處,靠一張紙就想止住數十萬大軍,他當我們一國全是小兒呢。」

皇帝一錘定音,大家都沒話說了。

可這張紙畢竟蓋著雍正的印鑑,從紫禁城裡傳過來,總得有個回應。

李肆咂咂嘴:「送臉上門,不打不快……」

無涯宮大中門的側殿裡,數十名各家報紙的總編群聚一堂,個個激動難耐。門下省報聞司緊急召集他們,說皇帝有話要廣傳天下,由他們報紙來遞話,這是立國以來頭一遭啊,他們報紙還真成了民間所謂的「小御史」,成了上情下達,下情上傳的官方管道。

聖道十年七月初八,華夏史上第一次新聞釋出會召開,而目的則是……打臉,打雍正的臉。

幾乎累垮了的老宋也作為《中流》代表出席,當內廷秘書監楊適將那份手書還給他時,他還一臉怔忪,難以置信。

「《中流》可以保留這份手書,但訊息就不能單獨由你們傳了,陛下要所有報紙都道明此事。」

李肆沒有出席釋出會,他正忙著跟樞密院緊急會商對策,年羹堯蹦了出來,對南北局勢會有一定影響,必須調整江南部署。

楊適清嗓子,正衣冠,先介紹了雍正通過「非正式渠道」傳遞求和意願的訊息,接著將皇帝的手諭念給了數十名報紙總編。

「陛下有言,為天下蒼生計,戰火可緩可平,但我英華乃華夏正朔,絕無可能跟韃虜言和!因此……有停戰,無和談!任韃虜提再多條件,都是以我華夏為籌,也絕無可能許認!何時何地停戰,都以我華夏之利為慮,不容韃虜置喙。」

「韃虜真有罷戰之心,就該令前線官兵馬上棄械投降,各地官府,也該馬上出衙請降。北京城的韃酋也該領著族人,負荊出城,以精誠恭順之心,候我華夏審裁!」

楊適一番話,引得殿中一片譁然,好!好……好解氣!

幾日之內,「雍正求和十八條」就登在各家報紙上,廣傳英華一國。國中人心一片歡騰,韃子皇帝求和了呢!還這麼奴顏婢膝,南兄北地這話都說出了口。

絕大多數國人都覺心氣無比昂揚,英華立國時,大家都還隱隱有一種反賊的自我認知,雖然國勢蒸蒸日上,但這種心理總還是難以消去。英華是華夏正朔,英華國民是華夏之民,大家自己這麼看自己,可洋人之外,不僅北面滿人不認,漢人也不認。

現在好了,韃子皇帝低三下四地開口,還認英華為兄,咱們英華至少已復了昔日宋時的地位,真是大快人心!

這還沒完,韃子皇帝姿態已擺得這麼低了,可咱們的皇帝卻壓根不理。有停戰,無和談,說得好啊,打累了可以暫時停手,卻絕不跟你韃子談和!談和就意味著認了你韃子竊占我華夏,到時復我華夏,復漢唐之土,咱們就沒大義名分了。

國民們此時當然沒那功夫去想之前的《滸墅和約》,反正那和約的主體也是在講鈔關租約。也沒去想「有停戰,無和談」不過是名義不同,實質無差。更沒去想他們的皇帝,連帶朝廷其實很沒有節操。之前為立足江南,一門心思要跟滿清兩國對立,而現在為了打雍正的臉,口風一改,滿口叫著韃虜……

即便想到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在這個時代,外事本就無節操,更何況對上滿清這種節操負無窮的政權。

一國人心亢奮,而在無涯宮後園,李肆的婆娘們也笑成一團,能這般欺負雍正,真是夠開心的。

妃嬪之中,朱雨悠對時勢看得最深,她有些擔憂:「雍正會不會被氣死啊?當年康熙就因為戰敗,氣得中風……」

李肆一愣,這事確實沒想過,就顧著快活了。

蕭拂眉搖頭道:「那人心志強韌,哪能那麼容易就被氣死?不過心火焦躁,肺熱氣亂,身體出點狀況倒是肯定的。」

李肆也點頭,雍正這種人,殺父殺弟,篡位奪國,心理哪會這般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