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洪的算盤打得不錯,還把孟松海當作生意夥伴,卻不想孟松海翻了臉:「退出?沒門!現在不是談生意的時候,你們只有一個選擇,戰,或者降!」
魏洪身軀一軟,差點栽下湖裡,好容易穩住了,還不甘心:「要不照著之前的價碼,咱們船降人不降?呃……七成?五成?三、三成!」
最終魏洪爭取到了兩成折扣,把整個水師都賣了,孟松海是考慮到大軍正需要船隻,而清兵水師這幾千人都抓起來,看管和供養也是麻煩事。
從望遠鏡裡清晰地看到,水師官兵秩序井然地獻船,斗大的淚珠從嶽鍾琪眼角滑落……
他艱辛地將咽喉的腥熱吞下,對身邊親通道:「告知李元,我已決意死守澧州……」
就在孟松海用十萬兩銀子買下了近三百條清兵戰船,將武昌和荊襄水師一網打盡的同時,武昌城下,謝定北為難地對一圈清兵軍將道:「哎呀,我老謝可不是小孟那個大金主,你們開價可得誠心些……」
謝定北也在砍價,跟武昌城外的湖北綠營主將們砍價。
歷經多年修繕,武昌城防體系已經非常完善,除了城牆,在城外還有諸如楚望臺這樣類似「衛城」的小要塞遮護。鄂爾泰手裡只剩下一萬左右的武昌大營兵丁,而且還是舊式綠營。但靠著城防,靠著一百多門大小火炮,以及武昌周邊州縣組織起來的上萬練勇,他覺得還能守一段時間。三五年不指望,三五個月,守到朝廷大軍來援,或者南北局勢緩和總還有希望。
但鄂爾泰手裡還有個大麻煩,就是湖北綠營。
近兩萬的湖北綠營,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擺在城裡,怕他們危急之時主動獻城。讓他們去打謝定北,有郝岱遇襲,全軍覆沒的教訓,謝定北又成了扮豬吃老虎的智將,誰也沒那個心氣。
鄂爾泰萬般無奈,只好把他們放在城外的防禦工事裡,希望他們多少能阻滯謝定北,拖一天算一天。
謝定北大軍逼到武昌城下後,湖北綠營,上到總兵副將,下到普通官兵,都有了異樣心思。謝定北當年任湖廣提標中軍參將,結交甚廣。大家雖看不慣他那副嘴臉,可他終究是跟大家笑臉相迎,脾氣很好,如今這生死關頭,是不是可以在他身上找條出路呢?
最初只是派親信家人小心接觸,很快就發展到眼下這場砍價會。
孟松海跟荊襄水師做生意的訊息,早已傳遍整個湖北,有這個前例在,湖北綠營眾將希望照葫蘆畫瓢,謝定北掏銀子,他們讓路,兩全其美。
這幫傢伙很貪心,開口就每個兵三十兩銀子,算下來得六七十萬兩,謝定北當然掏不出來。就算有這筆銀子,他也不能掏,否則怎麼安部下軍心?
漫天要價,坐地還錢,聽謝定北有砍價之心,這幫代理總兵副將的參將游擊們精神大振,價碼很快就落到了每個兵十兩。
算算自己這先鋒軍也有大都督許下的特支費,加上一路州縣庫房搜刮到的銀子,二三十萬也是拿得出的,謝定北有些動心了。
「天底下還有這等稀奇之事?那是不是直接派商人去北面,只要價碼合適,紫禁城都能買下?」
「是啊,要我們當兵的有什麼用?我看啊,還是儘快動手,拿下了外圍城防,看他們還能賣什麼。」
帳外的憤懣之聲傳入,清兵軍將們臉色發白,謝定北心頭一亮,這幫傢伙本錢不足呢,自己真笨,既是談生意,就該為自己多謀利益嘛。
謝定北悠悠道:「小孟那邊出的銀子多,那是人家水師有貨真價實的戰船,諸位有什麼呢?三十萬,我老謝也掏得出來,可僅僅三十萬,分到這麼多人頭上,不僅不是什麼大錢,還要背上叛逆大罪!既然這大罪已經背定了,為什麼不賣得更多呢?咱們……完全可以談點大生意嘛。」
清兵軍將們相互對視,都已明白了謝定北的意思,謝定北要什麼?當然是武昌了。
原本他們是不敢作此想的,被南蠻「打退」,丟了城外防線,跟主動配合南蠻獻武昌城,這可是兩個性質的事。他們雖全無戰意,卻還沒跟著南蠻走的心思。整場大戰,湖北綠營抱的宗旨就是明哲保身,朝堂早有風聲傳出,這一戰本就是為南北議和而打的。
謝定北臉色一冷,拿出了昔日在長沙陸軍學院訓誡學院的肅正腔調:「諸位,你們還沒看清這天下大勢!?天下太大,你們可以不看,可湖廣大勢,難道你們都沒看到?」
「英華數十萬虎賁,正朝武昌急進!老謝我是什麼貨色,諸位也算清楚,在英華一國裡,我就是……(舉小指)這個。我們的大都督是誰?賈昊!佔勃泥,滅呂宋,壓荷蘭人,鏟滅亞齊,十多年來都跟洋夷打仗,跟你們這些人對敵,他眼睛都懶得睜!」
「我帶的這三萬人馬,跟大都督手裡握的人馬比,不過九牛一毛!老實告訴你們,三十萬紅衣,百萬義勇已自湖南四面出擊,不僅要拿湖廣,還要下江南,更要北進陝甘!劃江而治?我們皇上說了,不預定界線,打到哪裡算哪裡!這區區武昌,還想螳臂當車?」
謝定北大噴特噴,一番話跟諸多傳言相互印證,清兵軍將個個面色灰敗。果然,想要置身事外的盤算真是太天真了,整個湖廣都是南蠻預定的地盤,他們還以為南北議和,就止於現有的邊界呢。
謝定北兩眼閃著魅惑的光采:「我們英華紅衣很挑人的,想要投我英華,那機會都不是隨手可得的。只要你們願意配合,我老謝不僅不吝銀子,也樂於幫你們造出交代,讓你們還可以保住北面的榮華富貴……」
清兵軍將們再度對視,目光也都堅定下來,形勢如此險惡,還能渾水摸魚,還有什麼比這選擇更善的呢。
五月二十九日,鄂爾泰的湖廣總督衙門被湖北綠營圍住了,只是鬧餉和討要撫卹,這太尋常了。不僅鄂爾泰不以為然,城中的武昌大營也沒什麼反應,他們也抱著幸災樂禍的心態看這事。他們已經兩個月沒發餉,湖北綠營更是四個月沒發餉。而之前郝岱所領人馬覆滅,撫卹銀子也沒說法。
鄂爾泰連續派了師爺、武昌知府和布政使出來安撫,以大敵當前為由,要求官兵顧全大局,別亂了自己陣腳。
可沒想到,這番鬧騰本就是別有用心,不僅沒安撫住,事情還越鬧越大,大批湖北綠營的官兵都捲了進來,連武昌大營的兵丁也有參與,即便許諾發銀子,鬧事兵丁也要馬上見到真金白銀。
這可就難為鄂爾泰了,藩庫裡確實有四十多萬兩銀子,但這是計劃著要守武昌孤城半年的耗費,怎麼能現在就全丟出來呢?
鄂爾泰辦事細緻,特別能摳細節,當年長沙大戰,他保管物資一絲不苟,才讓康熙的炮隊有了少量能用的火藥,由此平步青雲。
可上天造人總是公平的,愛摳細節,就難顧大局。鄂爾泰也沒認真想過,不散這銀子,武昌一日就保不住。
五月三十日,事態進一步惡化,虛假的許諾很快被揭穿,甚至鄂爾泰的盤算也被揭露,聽到薪餉起碼要拖半年,甚至壓根沒打算發,就指望他們跟武昌共存亡,武昌頓時亂了。
湖北綠營裹著武昌大營的官兵,衝擊總督衙門,搗毀藩庫,大肆劫掠,即便傳來紅衣兵入城的訊息,他們也不管不顧。原因也很簡單,謝定北早許諾過,不僅給湖北綠營諸將三十萬,武昌官府和藩庫的銀子,也全是他們的,城門原本也是湖北綠營串通武昌大營的「積極分子」一同開的。
鄂爾泰帶著幕僚,如喪家之犬,灰頭土臉地坐船過江,逃到漢陽。踏在武昌城門樓上,謝定北就覺腦子暈乎乎的,如飄在雲間。
武昌就這麼拿下來了?一兵未損,就給了三十萬兩銀子……太兒戲了吧!?
望向天際,謝定北淚流滿面,老天爺啊,真是要我謝定北大器晚成喔……
流淚的同時,看著紅衣如潮,正湧入武昌城,謝定北心頭又暖烘烘的。十年前他被俘時,朝著還是小年輕的皇帝一頓哭嚎,痛陳自己棄暗投明之志,此時回想起來,他一點也不覺臉紅。
這是老天爺註定的!這是我謝定北順天而為!
謝定北頭頂蒼天,腳踏武昌,背靠著英華一國,只覺豪氣萬丈,人生也開啟了金光大道,通向燦爛瑰麗的天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