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結果早在李元預料之中,他不確定的是,南蠻這支憑空蹦出來的船隊,跟荊襄水師到底有什麼關係,可就眼前所見,之前的懷疑似乎都站不住腳,魏洪確實是在死戰。
「狀況如何?怎麼會敗?」
上了魏洪的總兵座舟,李元繼續逼問。
「估計丟了一半多船吧,南蠻太厲害,隔著幾里遠,咱們的船就一條條沉了,連對方船影都沒見到。被打得亂成一團,南蠻的船隊再撲了上來,就這麼……哎喲……」
魏洪氣喘吁吁地說著,不小心牽著了傷口,還呲牙咧嘴地叫喚。
再招來韓登和吳文仲,兩人雖沒受傷,卻也是一臉灰敗,滿身溼透,據說也是換船再戰,但依舊力不能敵。
「多半是那怪船躲在後面發炮,就它一條船,還好對付,可再加上一個船隊,真是麻煩了。」
武昌水師營中軍以自己的親身經歷,間接在幫三人說話。
李元沒尋著什麼破綻,一臉狐疑地下了船,回報嶽鍾琪去了。
看著李元船隊的模糊船影,魏韓吳三人對視一眼,灰敗臉色猛然一變,眉飛色舞地笑了起來。
「南面那個孟總領,很好說話啊,為了幫咱們掩飾,處處配合。只要下面人嘴巴閉緊了,嶽鍾琪怎麼也尋不著把柄!」
「下面人知情的大多都過去了,不知情的,被咱們擺佈在外圍,還以為是在真打。少數幾個,就像那王外委,都是吃飽了銀子的,怎麼也不會自尋死路。」
「我都在佩服自己的演技啊,以前還不知道,自己能有這本事。」
三人嘻嘻哈哈,極為快活,這一戰是他們跟孟松海串通好了的。李元要來查營,逼得他們必須「洗白」之前的失船,要怎麼洗呢?當然就是被南蠻給打沉,或者繳獲了唄。戰敗不可恥,朝廷上下都以被南蠻打敗為常態,打敗南蠻為反常……
雙方在前期接觸裡商議好了細節,再各領大隊聚會鴨尾蕩。荊襄水師將孟松海看不入眼的小船破船擺在前面,讓南蠻水師當靶子轟沉,三位主官又表演「換船再戰」的戲碼,將最大最好的戰船讓出來。
其他孟松海入眼的戰船,處置則各有分寸。如果是知情並且有心南投的,就裝作看不見,讓他們自己投向南蠻。如果是不知情並且看不順眼的呆頭鵝,則以軍令排程孤立,由南蠻自行強攻。那些知情但卻無心南投的,通過手下親信早已聯絡好了,裝作力戰難擋,駕舢板逃走,丟下大船就好。
總之這鴨尾蕩水戰,是假中有真,真中有假,就這麼一齣戲碼,又賣出去四五十條戰船,三人私囊鼓脹,還有大戰名義掩護,嶽鍾琪很難查得清楚。
「可失船太多,嶽鍾琪會不會以此名義處置我們?」
吳文仲還是有些擔心,嶽鍾琪是大帥,一定要收拾他們,總是有辦法的。他們一鎮兩協,本有二百來條戰船,前前後後竟然賣出去了六成,加上用來當戰事道具的「演出成本」,他們現在只剩下四十來條戰船。
「這個好辦,之前咱們不是在轉賣商人的船麼?把那些船補到營中,失船數目能少許多。咱們丟的船多,可丟的人少,敗跡也顯不出有多厲害。」
韓登無所謂地道,之前他賣自己的船不夠,還從襄陽商人那拿船,轉手給南蠻。
「他想以戰敗為由處置我們,怕也難服軍心。之前他本就大敗,連兒子都丟了,一月來攻常德也沒得手,咱們這一敗算什麼?眼下江西那邊打得順利,他要整我們,就不怕朝廷尋機整他?朝廷本就對他一個漢人當大帥不滿,還有傳言說,他跟他叔叔嶽超龍私下有了默契,要不然怎麼一下從武昌跑到了常德來?就是在常德跟他叔叔裝樣子嘛!我看啊,他絕沒膽子在自己後院放火。」
魏洪篤定地說著,論官場政治,他這個總兵的見識,自然比兩個副將高。
吳文仲還是有些擔心,「可是……咱們這事似乎搞得有些大吧,戰後朝廷追查,那該怎麼辦?」
韓登嗤聲笑道:「別說朝廷了,就連皇上,怕都是眼巴巴地指望著南北能議和,這一戰為的不就是這個麼?咱們終究沒投去南蠻,一顆心還是向著皇上,向著朝廷的。朝廷怎麼可能來追究這事?你沒看過《中流》?朝廷要出兵的絕密訊息,可還是從紫禁城裡,皇上的身邊人口中傳出來的!」
魏洪也道:「你啊,思路要搞活……」
靖邊大將軍行轅,嶽鍾琪對李元道:「他們是在演戲!我已接荊州府文報,說荊州水師營的人在荊州找船商購船……」
他憤然搖頭:「南蠻的船隊是哪裡來的?是他們賣過去的!」
李元抽了口涼氣,那之前所見的水戰……
嶽鍾琪嘆氣:「可這證明不了什麼,他們腦子還真是好用,手腳也真是乾淨啊。」
李元咬牙道:「這可是謀逆之舉!大帥就該果斷處置,將這三人拿下!」
嶽鍾琪苦笑,笑聲顯出一絲愴然:「三人?何止他們三人?沒有下面人配合,他們怎麼能將這等事辦得如此麻利?我所料不差的話,這一鎮兩協上下,跟南蠻全有了默契。處置?現在他們還能留著麵皮,不願也不敢南投,我要一處置,怕他們全都要跑南面去!」
「江西戰場,錫保和田文鏡已打進袁州和吉安。我在湖南,非但沒有牽動南蠻,反而生了內亂,就算皇上信我,也再難保我。」
李元楞在當場,就聽嶽鍾琪嗓音越來越低沉:「為什麼?為什麼會是這樣?這可是國戰,他們那顆心到底生成什麼模樣?」
李元回過味來,想及雍正對此戰的態度,想及此前從朝廷傳下的風聲,他忽然有所感悟。
「大帥啊,要怪……就怪朝廷已無心復這天下,此戰只為講和。」
李元這話,如撕開暮色的晨光,嶽鍾琪心中頓時亮堂。
是啊,他居然以己心度他人之心。對他而言,對田文鏡、錫保、鄂爾泰乃至李衛而言,都擔著這一戰的責任,無心去想戰後之事。可上到王公宗室和朝廷,下到地方文武,特別是綠營,想的卻是終戰之事。
對綠營來說,這一戰打好打壞又有什麼差別?反正都是要講和的,能出力就出力,能得利就得利。至於跟南蠻勾通,既然本就要講和,又何妨現在就「友好相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