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什麼事了!?衝!都衝上去!先把那船收拾了!」
前鋒船隊和德林的座舟就在四五里遠處,眼看著己方的四條快哨船隔著一里遠就被轟得七零八落,德林就覺恍若神話般的奇蹟在光天化日下上演,而他根本就搞不明白其中的緣由。
但是對方終究只是一條船,一條沒帆沒擼,呆頭愣腦,還吐著黑煙,估計隨時都能把自己燒掉的船。
自己這邊有二十來條船,衝上去一頓圍毆就好。至於剛才那不可思議的景象,德林甚至跟前方不少已經在水裡撲騰的水師官兵心有慼慼,難道是湖裡的龍王在翻身?
二十來條戰船伸展為半月陣型,烏泱泱地撲了下來,嶽勝麟深吸口氣,覺得該是自己上陣的時候了。他一聲招呼,百來名紅衣兵在船舷就位,準備迎接可能有的近距對轟,甚至是接舷肉搏。
米安平卻道:「你們先趴好了,韃子的船可沒那麼容易靠上來。」
果然,兩三里之外,雷公號的火炮就不斷髮威,一條條清兵戰船像是被拳頭一路揍著,不斷噴出碎屑爛木,步履艱難地向前跋涉,有的被轟爛船板,有的被擊斷桅杆,有的則是人體橫飛,被嚇得降帆轉舵。
當清兵戰船接近到雷公號一里範圍時,外面已經丟下了一圈破船,加上畏敵不前的,足足有七八艘船停了下來。
米安平的咆哮繼續迴盪在雷公號上,他依舊在痛罵炮彈組,讓嶽勝麟非常茫然,但嶽勝麟相信,如果炮彈組的人在船上,以米安平的憤怒,估計會一腳一個,全都踹下湖裡餵魚。
「那是總兵座舟!」
接著他發現了異樣的目標,嶽超龍很熟悉清兵兵制,連帶嶽勝麟也對清兵的旗號爛熟於心。他看到了德林的座舟在一里半外,躲在最前方那圈衝鋒的戰船後面。
「轟他!別以為躲在後面就轟不到!」
原本嶽勝麟是名義上的船長,可米安平卻奪了權,對此嶽勝麟毫無異議,他就覺得自己像個蒙學沒畢業的小孩,根本就沒辦法摻和雷公號的戰鬥。
雷公號鳴響汽笛,鍋爐工汗流浹背地朝鍋爐裡猛鏟著煤炭,明輪嘩啦啦轉著,攪起兩圈潔白的水浪,大副許桂掉轉船頭,切出一條斜線,從一條船體正中正咕嘟咕嘟猛進水的清兵戰船旁邊掠過,朝著德林的座舟方向機動。
噼噼啪啪的小炮聲響起,清兵戰船終於有了機會發出憤怒而無力的抗議,雷公號船舷、蓋住明輪的鐵罩,以及火炮的護盾如被冰雹刷過,可戰果僅僅只是兵兵乓乓的金鐵悶響。
雷公號的船舷也包了鐵皮,當然不是裝甲,只是用來防火,但清兵小炮的霰彈甚至圓彈,依舊對這層薄薄鐵皮無能為力。
雷公號以側面逼近德林的座舟,而德林卻毫無危機感,以清兵內河水師的傳統,這可是絕對的安全距離。
直到船身猛烈震動,德林才清醒過來,他眼睜睜地看著船身前側,一股無形的巨力衝撞而入,幾乎快撕裂了前半個船身,那一刻,他完全明白了。
這是條會妖法的鬼船,上面載著會放妖術的鬼炮!
德林是這麼認識的,他滿臉是汗,就要下令轉舵,人怎麼鬥得贏妖法呢?
砰的一聲悶響,座舟再被命中,炮彈斜著從船舷撞入,野蠻地撕開船板,將沿途所有阻礙它的人體和雜物撞飛,在甲板上拉開一條恐怖的縫隙,一直衝到德林的腳下才停住。
座舟為此劇烈顛簸,眾人都跌作一團,德林從甲板上爬起時,一股青煙從腳前冒起,仔細一看,是一枚圓柱狀的鐵傢伙冒的煙。
周圍數十驚駭不已的部下盯住了德林,他強自鎮定,在那凹凸不平的炮彈前端踹了一腳,罵道:「早知道就該讓大家準備好黑狗血……」
哧哧細聲蹦了出來,德林皺眉,聽出正是這炮彈前端發出的,他下意識地低頭去看。
轟……
一團橘黃烈焰炸開,幾乎將座舟攔腰截斷。甲板上數十官兵不是被焰光吞沒,就是被衝擊波拋飛上天,飛濺的彈片再給這團烈焰抹上了一層又細又薄的血紅之霧。
德林就覺身輕如燕,不,簡直就是身輕無體,正融入一團熾熱的烈火。半空中,就見一顆扯著半截胸膛的腦袋,還頂著花翎冬帽,打著滾地越升越高,拉出一截長長的拋物線,遠遠地墜入湖中,濺起一朵在此時已經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的浪花。
雷公號上,眾人歡呼雀躍,米安平也出了口長氣,「總算有炸響的了……」
新一代線膛炮的改進還不止是液壓制退機,炮彈更是革新的重點。之前海軍的使用經驗已經非常清晰,那就是炮彈穿透力有餘,毀傷力不足,如果能將效能穩定的開花彈用線上膛炮上,那就是海軍希望得到的完美之炮。
佛山製造局下了大力氣改進,畢竟線膛炮是他們今後重點推廣的新產品。
兩寸炮的炮彈太小,沒辦法在上面鼓搗開花彈。於是只作了毀傷改進,將彈頭從尖頭變成橢圓,而且中空,這樣當炮彈砸上目標時,彈頭會凹扁,單純的穿透效用就變成了不規則的撕扯效用。
經過測試,這種炮彈的毀傷力超越同口徑的實心圓彈,畢竟是急速旋轉,不規則運動的撕扯力非常驚人,穿透船板後,就會在船體翻滾著前進,從而在內部造成一定損傷,而不再是以前那種直愣愣地穿透而過。跟子彈頭上刻十字,可以在人體裡造成更大損傷的道理近似。
將開花彈搬上三寸炮的工作是重點方向,滑膛炮的時間引信對海軍來說很不適用,而且線膛炮的炮彈尾部要封閉遮氣,引信只能放在彈尾,安全又有問題。
正好,羅浮山的鍊金術士們在底火技術上有了階段性的進展。法國鍊金術士陸盛諦用黃磷加硫磺作出了底火,裹著硫磺的木條,在塗著黃磷的紙片上摩擦,就能生火,再引燃火藥。
這跟後來的雷汞底火還有很大差距,特別是在發火率以及穩定性上,所以羅浮山化學研究所並沒將其當作正式的底火技術進行深研,反而由其發展出民用的火柴技術。
好歹還能算是一種底火,佛山製造局就把這項技術當作開花彈的撞擊引信來研究,初步的試驗品就用在三寸炮的開花彈上,靶場測試,也能有七成發火率,似乎是能接受了。
可惜,一實戰才發現,這玩意太不可靠了,三寸炮打了十多發開花彈,才只有一發炸響。米安平還不知道,就連這一發,也是德林自己踹出來的。
不過這似乎預示著好的開始,在轟得總兵座舟幾乎再無活人之後,三寸炮的開花彈又接連炸響三發,將三條已經衝得很近的大趕繒炸得七竅生煙,船上的官兵鬼哭狼嚎,大呼著妖法或者龍王什麼的,紛紛跳湖逃生。
不多時,原本散作半月隊形的清兵戰船,如無頭蒼蠅一般,在裊繞黑煙中四下飛散,而吐著黑煙,將戰場繼續薰染得視野模糊的兇手,則孤膽一人,選著中意的目標,鍥而不捨地追殺者。
快哨一類的小船跑得快,雷公號追不上,但那些大號的沙船、趕繒船,卻比雷公號慢得多,米安平要繼續「測試」,嶽勝麟是被勝利衝昏了頭腦,大副許桂更是沒有主見,米安平說啥就是啥,這一條船,就這麼在洞庭湖北面,如一騎當千,殺得清兵的前鋒船隊直叫末日降臨,無常索命。方圓數十里的湖面上,遍佈破船、碎木和屍首殘肢,還有正辛苦地狗刨著的落水清兵。
直到東面一片船影幾乎遮蔽了整個湖面,興奮的紅潮才從雷公號眾人的臉上消退。
乖乖不得了……
對面可是一兩百艘清兵戰船!
米安平和嶽勝麟對視一眼,默契地同時點頭,再異口同聲道:「跑!」
雷公號再厲害,能打垮二十條清兵戰船,可怎麼也打不垮二百條清兵戰船,這點基礎常識,兩人心中還是有的。
許桂照樣沒發表什麼意見,轉舵就走,可圈子還沒劃完,喀剌剌一陣裂響,船速猛然降了下來。
船員的驚呼聲讓眾人的心臟直墜深淵,「不好啦!輪槳被水裡的雜物打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