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知和主簿們也紛紛開口,往日這些官員各有自己的道,到了這關鍵時刻,都願以死證道,盡忠殉職。
被這慷慨激昂之聲驚動,一群家眷湧了進來,何聞瑞看住自己的年輕妻子,苦笑著朝她搖頭,眼裡滿是歉意。妻子淚光盈盈,就要向地上軟去,他趕緊一把扶住。
不想死啊,可是不死的話,怎麼對得起那數百倉促應戰的巡警和鄉勇?怎麼對得起死戰到底的縣尉?更重要的是,怎麼對得起這一國?
往日種種,在何聞瑞心中極速淌過,他本是湖南小吏世家,若是還在滿清,一輩子大概也就是當個刀筆小吏,混吃混喝,懵懵懂懂到死。英華佔湖南之後,他先讀縣學,再考入黃埔學院,不僅眼界大開,也早正了華夷之心。數年間從主簿升到知縣,就覺這一國是個恢弘舞臺,足以容他躋身爭先,一展抱負。
現在夢想未展,就要死了,不甘心。要逃的話,英華官律並未嚴苛規定官員的守土之責,而是以具情作專案審理,看官員是否失職,也還是有卸責的希望。可何聞瑞知道,他若逃了,就是英華一國曆史上第一個棄城知縣,縱然他能活命,這輩子也再抬不起頭來。
向清兵投降呢?
這個念頭剛露了一絲,就被他自己的憤怒之火焚滅。投降?要像那個曾靜一樣,被滿清皇帝當作招攬人心的幌子,引得華夏之人紛紛唾棄,註定要遺臭萬年?不,這樣的前景,比逃掉還可怕。
不管是逃跑,還是投降,想到自己的大名會落在史書上,何聞瑞後背瞬間汗透冠服。而再想到自己若是盡忠死難,史書又是另一番寫法,一顆心終於安定下來。
「可惜啊,我大英如日中天,不知未來還將是怎樣一番盛景,而我卻再見不到了……」
心意堅定,何聞瑞沉靜地看向妻子,妻子也在他一番神色變換中找到了依憑,雖然身子還在哆嗦,卻已能站穩,手還把住了何聞瑞腰間的寶劍。
「妾要相公動手……」
妻子決然地道,旁邊其他官員也都喝住了正抽泣不止的家眷。
「怎麼還不走!?南門清兵少,還能衝殺出去!」
一個穿著七品常服的官員衝了進來,一手長槍一手短銃,正是縣裡的典史劉定邊。
「劉典史,你怎麼不殺出去?」
何聞瑞的反問,引得劉定邊一聲冷笑。
「我?十年前我就跟韃子打上了,殺了不知道幾十上百,今日死了,這輩子也算值了。」
這問題的確夠蠢,劉定邊可是紅衣軍老兵,參加過郴州之戰和長沙會戰。
「今日是叫韃子佔了便宜,不過放心,陛下和朝廷,會給咱們報仇!」
槍聲已近到縣衙外,劉定邊一副即將解脫的自若神色,平靜地講述著必定會實現的願景。
「沒錯……這一國,必定會為咱們報仇!」
何聞瑞跟眾人寬慰地笑了,接著他緩緩拔出長劍,憐愛地看向妻子。
蓬蓬槍響,其他官員已用短銃將家眷送走,血水飛灑,縣衙正堂頓時躺滿一地屍體。
「諸位,何知縣,你們先走,我老劉還想再撈幾條韃子一同上路!」
劉定邊扯過一個袋子,奔出了正堂,何聞瑞看得清楚,那袋子裡裝著手榴彈。
手中用勁,感受著劍刃穿透柔軟軀體的阻力,聽著妻子瀕死那一刻的低呼,何聞瑞流著淚,舉起短銃,指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轟的一聲巨響,煙塵噴灑著斷裂的人體,劉定邊上了路。緊接著是清兵的身影,畏畏縮縮地靠近。
「華夏不死!韃虜必亡!」
何聞瑞從未如此冷靜,他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於是喊了這麼一句,就在對面那幫清兵正嚷嚷著要活捉自己時,他終於扣下了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