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二章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朱雨悠笑道:「官家很無奈,結果還是妹妹你收留了官家好幾日哦……」

蕭拂眉也道:「世事本天成,官家已經下過不少法令了,把那種地方管得死死的,可架不住這個男人世道啊。」

關蒄蹙著月牙眉,噘嘴道:「憑什麼就一定得是男人世道?四哥哥行的天道,第一條就是普天之下,人人皆一,這道理說開了,咱們女子跟男子不也是一樣的麼?」

安九秀在一邊笑了:「這個一樣,跟那個一樣,可不一樣,男人能生兒育女麼?」

關蒄紅著臉強辯道:「我說的一樣,也不是要什麼都一樣,而是說咱們女子並不是天生就低男人一等!」

寶音連連點頭:「這個真的有,娘娘怕是不知道,咱們應天府還有一些特異的去處,可是專為女客準備的,叫什麼……鴨店……」

婆娘們轟聲笑開了,關蒄惱羞成怒,撲住寶音又掐又擰,鬧了好一陣才罷休。

「姐姐們……用了什麼式樣?」

鬧過之後,關蒄眯著眼睛在那書上溜著,壓低了聲音問。

即便是帝王后園,也有這種絕不可外傳的情事,而關蒄的責問,更是英華「世風日下」的又一側證。

如李肆這幫婆娘們的描述一樣,應天府三大處各有特色,黃埔西樓講的是金刀大馬的異國風情,直來直去,無甚情調。越秀山莊又太雅,不是學經義博學,至少有舉人身份的去了,在那幫古色古香,才氣十足的古典美人面前,估計連手擺哪都不知道。而南關長堤則是雅俗共賞的好去處,既有藝,又有色,恰到好處。

今日這南關長堤,竟是一派盛況,在曲藝色三絕的長堤十八行處,烏泱泱擠了大片「恩客」,都撐長了脖子,異口同聲地喊著:「洛參娘,現一個!現一個!」

有還懵懂不明的人問,這是為何而來,眾人紛紛鄙夷道,你連報紙都不看,還在外面跑啥?

「哎呀!韃子要打來了!雖然說還沒出京城就鬧騰得笑話不斷,可終究是十好幾萬人,你們就不怕呢?」

那人急急從報童那買來報紙,一看就嚇住了。

「韃子?秋後的蚱蜢,蹦達得起勁,不自量力的螳螂,還想舉臂擋車!?看《中流》作甚?看《南華報》!《越秀時報》和《英華商報》也行,就是不怎麼過癮。」

眾人眼睛都不眨地洗刷著,那人一頭汗水,趕緊再丟出一枚當十文的銀角子,又買了《南華報》。藉著旁邊的路燈展開一看,驚得連口水都流下來了。

《洛參娘自證嬌軀,邊大家痛斥畫藝》!

這題目就夠閃眼的,說的是最近春宮畫盛行,尤其是南關長堤十八行裡的行首洛參娘,她的春宮畫像滿大街都在賣,賣家還號稱是國中大畫師邊壽民所繪。訊息傳得眾人皆知,所有男人都恨不得人手一捲。

洛參娘誰不知道,絕色麗人,舞技更是一絕,而且從來都是賣藝不賣身。這種汙她清白的畫像到處賣,她自然得站出來澄清。

可沒想到,她對前來「採訪」的各家報紙快筆說,她更恨的是造假之人把她的嬌軀畫醜了,她可不是那歪歪扭扭蛇妖一般的身段!

「女兒家清白還是小事,把奴家的頭拼在不知從哪處蛇洞裡鑽出來的怪物身子上,這般冤屈,奴家死也不願受下!」

快筆們問,洛行首你又要哪樣呢?

洛參娘一句話把快筆們震傻了,「若真是邊大家執筆,奴家又怎敢不解頻寬衣?由邊大家將奴家這傲人身子留在畫板上,這可是能留到後世的美譽……」

這十來年下來,先是聖道皇帝變了天,讓這人世天高眼闊,接著是白城學院的道黨們出籠,讓人心也闊了。之後歐羅巴風物和學問又轟然湧入,除了讀書人大開眼界,尋常老百姓也都有了見識。

而其中一樁事也讓老百姓們開始習以為常,那就是歐羅巴的「油彩畫」,跟天廟的「天畫」有異曲同工之妙,更攝人的是,竟有不少油彩畫,畫的是不著片縷的男女。

這事年前國中還吵過一陣,之前的儒黨,現在的墨黨都在痛罵有傷風化,朝廷甚至還為此議過,是不是要修訂《版律》,加強「風化管理」。

可有識之士都認為,妓院都開著,你來禁春宮畫,這是虛偽之舉。那時正好李紱在江南以禁淫書為名,大肆燒書。書坊一干勢力反擊墨黨是借苛治風化為名,行鉗制人心之實。有韃子的行為作參照,墨黨很快潰敗下來,再不提什麼風化之事,光屁股洋人的畫隨處可見。

卻沒想到,這股風潮很快就改了方向,國中春宮畫行業蓬勃興起,現在洛參娘喊出這激噴鼻血的話語,頓時引發又一股人心浪潮。

邊壽民畫名大盛,這事不過是躺著中槍,可洛參孃的呼籲印在了報紙上,他也不得不出來表態。而他竟然也發了瘋,對報紙豪言道:「參娘敢為天下人之先,邊某怎敢矯情退卻!?」

聽說兩人相約在今晚,華燈高掛,專畫一幅薄夜飛天圖,所以才有了這人山人海,還叫囂著要洛參娘現身一見。

「風月女子,興風作浪,不過是為名而已……」

「這名一般人可不敢出,老邊說得好哇,敢為天下人之先,他也是瞧出了此事非凡,才敢賭上老臉搏一把。」

「這倒是,若是換在十年前,或者是在北朝,洛參娘一個,老邊一個,都是要上鍘刀的主。」

「板橋啊,看你脖子伸得那麼長,手腕也在抖著,是不是也心癢了?」

十八行附近一處樓堂上,一群穿著儒衫,貌似矜持之人,正憑欄打望著人潮。聽那稱呼,其中竟有去年出任寶島知府的鄭板橋。

「我是手癢,手癢了……」

鄭板橋哈哈一笑,發出一聲不知道是遺憾還是讚歎的長聲,一杯飲盡,他也是個善畫之人,自問師出名家,根底不比邊壽民差。可惜這麼多年都專心宦途,畫工也有些落下了。想到能將瑩玉嬌軀,由自己的畫筆,美輪美奐地留在畫布上,還不被世風所斥,這等美事,簡直死而無憾。想到這,鄭板橋承認,自己真的是心癢了。

遠處一陣如雷歡呼,怕是那洛參娘還真的現身了,鄭板橋搖頭晃腦就吟上了,「秋日醉春風……」

遠處人潮中,最初那個買了報紙才搞明白事由的人憤憤地拂袖道:「這不是穿著衣服麼?怎的憑白哄人?瞧你們還鬧得起勁,好像佔了什麼大便宜。」

周圍一干人等搖頭鄙夷道:「俗!真俗!咱們是敬參娘這膽氣!人家只給畫畫的邊大家看,畫完了也是自家珍藏,你要看那沒穿衣服的,對面角落裡的畫店淘去!事先跟你說明白哦,那些個畫,可都是技藝不精的人胡亂畫的,連腰腿分寸都沒畫對……」

緬甸沙廉,炮聲轟鳴,巴達維亞海面,船帆遮天,還有一隊英華戰艦正直奔亞齊而去,聖道九年十月,英華一國,國外戰火紛飛,國內不僅歌舞昇平,人心還朝著更廣闊的舞臺升騰而上。

就在李肆終於有了接近現代的「啟蒙工具」,享受著關蒄開竅後的香豔服侍,預定還將有一段日子要遭朝堂重臣疑神疑鬼時,北面的雍正,看著飛馬急遞來的英華報紙,被洛參娘和邊壽民的「壯舉」樂得開懷大笑。

「國之將亡,妖孽必生,李肆啊李肆,朕接下來的一擊,可千萬不要生受不住,徒讓朕自將虎膽縮了兔穴……」

笑完了,憧憬完了,他再對王以誠道:「那什麼畫,也找來讓朕瞧瞧,看到底是什麼鬼物,能引得人心如此動盪。」

映華殿外,弘曆的隨身太監朝李蓮英奉上一疊銀票,然後低聲道:「四爺想見識見識南面那些畫兒,特別是那個邊壽民的洛參娘飛天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