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章 變革與阻力

線膛槍和米尼彈是硬體變革,在作戰方式這個軟體上,英華也正處於變革階段。

憑藉前世身為軍迷的一點毛皮認識,再對應眼下一國大規模擴軍,訓練不足,難以達到精銳部隊在橫隊戰術上的熟練程度,李肆覺得,陸軍進入縱隊戰術時代的時機來臨了。

過去十來年,英華陸軍都是橫隊戰術,擺出大橫陣,堂堂正正,呆呆愣愣作戰。因為軍隊規模不大,訓練度能保證,這種戰術運用得十分嫻熟,也積累下了豐富經驗。

但此次大戰的兩個方向,一是西北開闊地,要跟滿清騎兵對陣,一是緬甸熱帶叢林,地勢複雜,兩個戰場,橫陣戰術都存在巨大缺陷,有必要轉變為靈活性高的縱隊戰術。

這並不是說縱隊戰術的戰鬥力優於橫隊戰術,而是縱隊戰術更適合將那些訓練度不足,規模龐大的部隊組織起來,發揮出戰鬥力,同時也更適應複雜多變的戰場。拿破崙時代,法國步兵之所以能將縱隊戰術發揚光大,就是因為他們跟周邊國家的職業軍隊相比,兵員素質有很大欠缺。

要在理想的假設環境中對比,橫隊雖然僵硬,卻能最有效地組織火力,最大程度發揮出火力,而要命的問題是,橫隊戰術是一種「精英文化」,需要士兵經過長年不懈的訓練。跟稍稍訓練就能發揮力量的縱隊相比,「技術路線」天生有欠缺。

火槍為何能替代弓弩,不是威力大射程遠,而是因為火槍便宜,培養火槍兵也便宜。

縱隊戰術取代橫隊戰術,就是一個「草根戰勝精英」的典型例子,歷史由草根寫成,也就是這麼來的。

可跟線膛槍的推動遇阻一樣,李肆在這方面的變革遭遇了更大障礙。

對英華官兵來說,從入伍、打仗到現在,十多年下來,都是以橫隊戰術為基礎,教典、戰例和總結,全都圍繞著這一戰術展開,這就是他們的功法。他們靠這功法大殺四方,勝敗心裡都有數,不僅能掌握軍隊,也能掌握戰爭。

現在要他們換一種功法,要將部隊從嚴密編組的橫陣,變成鬆垮垮的縱隊,再根據戰場情況進行變陣展開,這種戰法,他們就覺得天崩了,地裂了,完全找不到方向。

為什麼後世人都說軍隊是最保守的群體,不到生死關頭,絕不願放棄固有的傳統?因為這傳統是被歷史和他們的血肉證明了的,要讓他們變傳統,也得付出血的代價。再高瞻遠矚,再英明神武的偉人,也不可能靠嘴炮就驅散軍隊的這種保守主義。

李肆現在面臨的就是這種情況,他要求黃埔陸軍學院編撰縱隊戰術教典,對新編陸軍進行縱隊戰術改革,可一直見不到進展。

「睿智的陛下,讓軍隊喪失嚴密的佇列傳統,紀律和勇氣也要隨之而去……」

看著操演場上,亂糟糟的縱隊展開場景,英華陸軍客卿克林頓很恭敬地吐槽道。英華軍制在聖道八年又有調整,將準備將、正將、上將和大將這四個將軍階級改為李肆一直想要的准將、少將、中將和上將,少將以上是封號將軍,克林頓被授了准將。

「如果是我們不列顛的軍隊,除非對手各部縱隊能及時而準確地展開,否則靠縱隊是不可能在正面撼動我們不列顛的橫隊。而要完成這樣的訓練,花的力氣還不比訓練橫隊戰術小。」

克林頓尾巴高翹,他出身橫隊戰術傳統深厚的不列顛,對李肆這樣的戰術改革自然很看不慣。

「是啊,朕的大軍,在緬甸就會遇上你們不列顛人,你為什麼還在這裡呢?朕記得,你的請辭報告朕已經在三天前批准了。」

李肆很不爽,準備把這傢伙趕走。

克林頓馬上換上一副義憤填膺的面孔:「不列顛公司那幫貪婪的商人,就知道在這裡破壞不列顛的整體利益!陛下請放心,我回國後一定促成兩國和平,而那些悍然發動戰爭的敗類,必將受到法律的制裁!」

不列顛東印度公司插手緬甸,跟英華暗中對抗,這不僅影響到了公司裡散商派跟英華在馬六甲的合作,也讓克林頓不得不請辭。但就如散商派領袖波普爾一樣,克林頓是堅定的親英派。

李肆點頭道:「朕也希望,能跟不列顛和平相處,一旦戰事結束,不列顛政府和東印度公司能表現出足夠的誠意,卿曾經提議過的軍械貿易,朕也有興趣。」

克林頓大喜,趕緊屈膝行禮。

將克林頓驅走,李肆看著操演場,眉頭緊皺,變革……終究不是一蹴即成的。

「線膛槍打得遠,如果用這種戰法,就能有更多的時間用來展開隊形,孩兒覺得,兩項加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在一邊看著的李克載忽然冒出來這麼一句,不僅讓李肆呆住,周邊的軍官們也都側目以對。

這不是什麼新論,黃埔陸軍學院在編撰新的教典時就已經提出了這一點,任何稍懂軍事的成人也都能想到,可問題是,大皇子才七歲,就能看得這麼深,誰教的?

「朱娘娘管著的皇室藏書樓裡,也有學院的教典,孩兒有功夫就去看……」

李克載很不習慣成為眾人焦點,低頭踩腳地小聲道。

「小子不錯,希望你以後能寫出《戰爭論》。」

李肆接著哈哈笑了,阻力歸阻力,只要能向前走,只要能始終握著時代的脈搏,這就夠了,就像自己這個大兒子,細心培養,未來該能成長為軍學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