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五章 轟開日本之門

如果說一發三寸炮的炮彈威力勝過十發三十斤炮的炮彈,那也還算值,可這就冒出了第四個問題。專門研發的開花彈還不成熟,三寸炮依舊只能發射實心彈,這種只能在對方船身上打出窟窿來的炮,威力自然遠不如能砸爛大片船板,砸斷船肋的圓彈管用。

因此大多數艦長都只將線膛炮當作輔助武器,海河號上裝了四門,船頭兩門,船尾兩門,用來遠距離威嚇。透過望遠鏡,看到碎木在對方的鐵甲安宅船上飛灑,羅五桂心想,這三寸炮還是有它的用處。

在船頭兩名炮長的爭吵中,大約有十來發炮彈命中了和菊丸號,實際造成的殺傷力很小,除了倒霉的沼田光泰之外,也就死傷不到二十人。

離著對方還有三四里地,就被犀利的炮火命中,就連楯板上披著的鐵甲都不管用,再加上總大將在第一炮裡就升了天,這讓和菊丸號上計程車兵和武士被巨大的恐慌裹住。

他們吵嚷著趕緊轉舵,可笨重的安宅船哪裡能那麼容易掉頭?

當和菊丸拉著一條弧線,緩緩轉頭時,海河號已經駛到離它不到兩裡的距離,艦身前側上甲板的二十斤炮組,炮甲板的三十斤炮組絕不願放過這個進入射角,步履蹣跚的好目標,雖然有點遠,兩裡……遠在海軍滑膛炮射表範圍之外。

對老炮手來說,這點距離不算啥,陸軍火炮的射表可是海軍火炮的兩倍。之所以海軍定這麼短的射程,全來自與西班牙、荷蘭人作戰的經驗,今天對戰的是日本人,就沒必要死抱規矩了。

沒等羅五桂下令,炮組就自發地開了炮,羅五桂也只是嘟嚷了一句:「這些目無軍紀的王八蛋」,然後就專心地觀察起彈著點。這是北洋艦隊,英華四洋艦隊裡最晚誕生的一隻艦隊,如初生的牛犢,這點莽撞和毛躁就不必苛求了。

海河號的莽撞給和菊丸帶來了巨大的苦難,之前的三寸炮是封喉劍,鐵板開了窟窿,人身撕裂,幾乎就是一瞬間的事,再沒什麼餘波。而這一陣遠距離轟擊,十多發炮彈裡只有一發命中,還只是發二十斤炮彈,卻帶起了轟隆的連綿碎響,和菊丸號上層那方方正正的楯臺被砸爛了一隻角,十多人帶著大量碎木和鐵板崩飛,在船身上綻開一團禮花。

「利索點!這頭大的咱們海河號得全吃下了,一口湯都不給後面的!」

羅五桂朝話筒高聲喊著,宣判了和菊丸號的死刑。

修長而優雅的巡洋艦駛過因為極度慌亂,正在緩緩打轉的和菊丸號,相隔半里不到,「鐵甲船」上傳來的混雜哭喊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但也有被日本人稱呼為「大筒」的弗朗機炮在轟鳴,一些陷入狂熱的鐵炮手正徒勞地發射著火繩槍。

他們已經捱了好幾發炮彈,那層鐵板擋不住三寸炮的穿透,也擋不住二十斤、三十斤炮的圓彈轟擊,往往是鐵板沒崩裂,就已帶著固定鐵板的螺栓上了天。

海河號此時反而停火了,像是一位冷冷注視著敵人垂死掙扎的武者,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炮甲板的十門三十斤炮,上甲板的六門二十斤炮,以極為短暫的間隙,噴射出了一道彈雨。

嘩啦啦……

不到五百料的這艘安宅船被沸騰的水柱包裹,鐵板木片從水幕中飛出,當水柱跌落時,海綿上已經見不到完整的船身,就只剩下兩截分解為怪異模樣的人造物,頭尾朝上腰身朝下地向水下沉去。

「白總領說……不給後面的留吃的,當心以後海河號永遠墊底。」

「小氣鬼!」

訊號兵傳遞來旗艦的命令,羅五桂罵罵咧咧地下令海河號轉舵讓路。

日本官史將這場戰鬥稱呼為「江戶灣海戰」,可對英華海軍而言,這不是一場戰爭。和菊丸號的小炮火槍是整場「衝突」裡,北洋艦隊所遭遇的最激烈「抵抗」。之後那些關船,根本就是被單方面轟擊的炮靶子,被巡洋艦屠殺了十來艘,再被護衛艦群壓上來,終於全面崩潰,如喪家之犬,朝著江戶灣深處奔逃。

「江戶灣海戰」,日本史書記載,幕府軍損失二十六艘戰船,戰死四百六十三人,被俘二百一十七人,而中國方面,將失足落水的,火炮灼手的,甚至因戰艦轉舵而摔傷的全算在一起,傷八人……

白延鼎下令艦隊止步,不僅因為江戶灣深處水文不熟,浦賀炮臺的威脅也沒完全解除。

「還是要登陸浦賀,佔了他們炮臺才行,陸戰不可避免,戰鬥才剛剛開始!」

八日下午,浦賀衝附近海面再無一艘幕府戰船,只剩下滿目殘骸,白延鼎用無比凝重的語氣,向部下交代著。

馮靜堯、陳興華,以及北洋艦隊,都不認為僅僅海戰就能讓幕府低頭,必須從陸地上施加壓力。但陸戰就有風險了,北洋艦隊目前沒有配屬成建制的伏波軍,只有隨船的零散兵力,湊起來不過三百人。

只要活動範圍不超越艦炮射程,這點兵力也夠了,用來佔炮臺問題不大,可眾人都讀過中日朝鮮戰爭的史料,知道日本人陸戰兇悍,送伏波軍上岸時還確實捏了把汗。

出人意料的是,這股小部隊上岸沒遭遇任何抵抗,佔領炮臺的行動也非常順利,還抓了一百多被轟得耳目流血的幕府兵。

從俘虜口中得知從三浦到江戶一線有上萬幕府軍,艦隊又緊張了,再湊出六百水手,送了幾門炮上岸,連夜構建工事。

一夜無事,直到凌晨,幾個領導熬了一夜,兩眼血絲,滿心不解,日本人呢?幕府的人呢?都蒸發了?

北洋艦隊這一夜熬得辛苦,可江戶城一夜更是沒安生住,城中徹夜喧囂。江戶城被逃回來的幕府船隊的慘狀嚇呆了,駐在城中的藩主家眷,江戶町的町民,屁滾尿流地收拾著行囊,要北逃入山。

德川吉宗更是魂飛魄散,第一反應就是將三浦、橫須賀和神奈川一線的部隊調回來,固守江戶城。

「我……該巡行京都嗎?」

深夜,德川吉宗兩眼發紅地問大老酒井時綱,他是不是該逃出江戶城。敗陣回來的武士將戰況一五一十地作了交代,就四個字:螳臂當車。英勇無畏的沼田光泰大番頭,在離魔龍戰艦還有四五里遠的地方,就被凌空轟死,這樣的力量根本無法抵禦。

「京都……離界港不遠,出了江戶城的將軍,也不再是將軍。」

酒井時綱委婉地提醒著,魔龍自海上來,除非潛逃到深山裡,否則哪都不是容身之處,而逃出城的將軍,還能維持幕府的權威嗎?

「那麼……我們就等著上使來吧,看看他們又要開出怎樣的條件。」

德川吉宗壓抑著潮湧的畏懼和不甘,低聲這麼說著。他是位很有抱負的將軍,上任就掀起了享保改革,讓暮氣沉沉的幕府似乎又重新煥發了生機,可就在宏圖大業剛剛展開的時候,卻被魔龍粗暴地打斷。

就因為他有抱負,他才能冷靜下來,「如今大家都畏懼魔龍的強大,幕府要死戰,大家都不願出力。如果中國使節提出了屈辱的條件,到那時,說不定幕府還能匯聚起人心,跟中國決死一戰……」

他這麼安慰著自己,告訴自己,這絕不是怯懦,就這麼安慰了一整夜……

德川吉宗等了一個夜晚,一個白天,再一個夜晚,始終沒能閤眼,馮靜堯等人也等了兩個夜晚,一個白天,到八月十日凌晨,雙方都覺有些奇怪。

中午,眾人正在討論揮兵城下,炮轟江戶,幕府的使節終於來了,是一個年輕人,自稱是幕府書屋奉行青木昆陽,見到馮靜堯等人,他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下國有罪!」

青木昆陽渾身打著哆嗦,高聲喊著,淚流滿面,可一張臉卻笑得如花兒一般燦爛。

「我日本,終於要跟隨中國,走上榮耀之道了!」

他嘴裡還這麼嚷嚷著,馮靜堯等人面面相覷,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