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八章 江南風起人眼迷

蘇州織造府後園,拄著柺杖的周昆來對已白髮蒼蒼的李煦苦笑道:「織造,你是小妾,我就是侍奉小妾的奴婢,南北兩面都看我不入眼,我說話能有多大份量?」

李煦哈哈笑道:「在這江南,你周大豪吃遍南北,鼎鼎大名,誰人不知?李衛在江南的事業,要靠你跟南面周旋,而南面的江南行營,也要找你鋪撒商代,你打個噴嚏,江南千萬人就要起雞皮疙瘩,還嫌這份量小?」

周昆來嘆氣:「織造,你所憂之事,也是我周昆來所憂之事,咱們現在是一條道上的。說吧,我能幫些什麼?」

李煦呆了片刻,也幽幽嘆氣:「你我都是在南北兩面的夾縫中存著的,不管哪邊風起,你我都根基難保。不知你所嘆的是哪邊的風,而我……現在正被南風吹著。」

李煦跟周昆來,一個是把控江南絲綢織造,官商一體的大人物,一個是聯絡南北雙方,把控基層商代的江湖大豪,原本是尿不到一壺的,可李煦將周昆來約到府上,看來這「南風」會是一場颶風。

「俱情恕老夫難以細說,老夫有意將後輩家人轉送南面,但又不好從官面上走這事,免得觸怒北面,又讓南面借題發揮,逼老夫立作決斷。周大豪你有通天本事,又是逍遙身,南北兩面既不視你為己,也不視你為敵,這事求你正好。」

李煦這般說著,周昆來的眉頭皺了起來,到底是什麼事,讓李煦也起了退心?

李肆攤開手掌:「五萬兩,助老夫家人在南面有合乎名義,合乎情理的去處。」

五萬兩不算大生意,但能接下李煦的生意,這人情就已無價,周昆來慨然點頭,同時心中已開始謀算,到底是以經營為由,還是以進學為由,甚至直接以遊歷南洋為由,將李煦的家人送到南面。

這種生意對周昆來已是輕車熟路,四年來他不知朝南面送去了多少清廷官員的家人。或者是投親,或者是經營,總之如今江南的清廷官員,都興「清白為官」的時髦,孑然一身,逍遙自在,方便大變降臨時,好一個人跑路。

出了織造府,周昆來在馬車上沉默良久,再吩咐親信:「查查南面最近的報紙,還有龍門的動靜,看是不是有什麼大動作。」

李煦是蘇州織造,他周昆來是江南「群英會」的總舵主。一個在官,一個在民,但處境其實都一樣,就靠著南北兩面周旋,才能活得滋潤。現在李煦開始謀劃後路,他周昆來自然得為自己想想。

親信當下就回到:「南面不是天災頻頻,正大興土木,移民南洋嗎?朝堂都為之大變,對江南該是沒什麼動作吧。」

周昆來不豫地道:「讓你查就查,別廢話!」

親信斗膽再廢話了一句:「其實……何必查,龍頭親自去一趟龍門,範總管多半也要吐露一些風聲的,這幾年咱們可幫龍門辦了不少事。」

周昆來真怒了,逼視著親信,冷哼一聲,親信嚇得縮著脖子,不迭地告罪。

從車窗中看向東面,周昆來心說,這輩子他都不敢踏足龍門,他害怕,怕甘鳳池會出現,他跟甘鳳池的仇怨,只有一個死字才能消解。

聖道九年的龍門,已是一座初具規模的大城市,北到黃浦江南岸,東到奉賢縣,西到金山衛,昔日荒地完全變了樣。

水泥大道在這片大地上橫豎貫通,道上人車如流。碼頭的防波堤直直伸向海中,將一座繁忙的港口遮護在臂彎裡。龍門吊吐著黑煙,裝卸著貨物,一刻也不停息。數十萬人來來往往,比北面的松江府、南面的杭州府還要繁忙。

三月末的龍門,依舊一如既往地忙碌著,可江南行營卻籠罩在一股大異於往日的肅穆氣氛中。

江南行營總管範晉正向一人轉交印信文書,當對方接過之後,範晉也就成了前任總管。他的獨眼裡閃著不捨的光亮,對新任總管劉興純道:「既是次輔親任總管,我也就沒什麼話說了,想必官家和朝堂,已對次輔交代清楚。江南本地實務,宋參事更知得詳盡,不明之處可以找他參詳。」

劉興純笑道:「別叫我次輔了,重矩,你才是次輔。眼下我們二人是各接其任啊。」

範晉搖頭感慨道:「朝堂已非天王府,這次輔,我怕是難以擔當。」

劉興純聳肩道:「無所謂,就是背黑鍋的,為官家,為朝堂背黑鍋,這也是榮耀。江南之事才是實務,我劉興純這輩子英名,不在次輔,而在江南。重矩栽樹,我來乘涼……」

兩人老相識,沒什麼客套,交接之後,範晉出了行營,負手環視喧囂的龍門,長嘆一聲道:「江南風起,不知會是怎樣一番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