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斷七已過,你得振作起來,今日該去政事堂聽政了。別擔心妾身,就只怨小四……自己沒得享人世的福分了。」
晨光灑枕,秀園寢殿,安九秀低聲說著,李肆看著眼圈發紅的妻子,憐愛地再將她攬入懷中。
四子夭折,對他的確是一個打擊,不僅他心痛,安九秀悲痛欲絕,連帶其他媳婦都很傷心,蕭拂眉更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就覺是自己醫術不精,照顧不周。這一個多月來,無涯宮後園是一片蕭瑟。
在這種氛圍下,李肆自然無心理政。原本他也不再過多盯著內政,這四年來,政事堂已基本接下了內政事務,再健全了省級財稅,讓內政也由各省分攤了一部分。而東西兩院有了財稅稽核權,精力無比旺盛,跟政事堂和計司成天打架,只到鬧得不可開交了,他才出面來作終裁。
從四子病重到現在,兩個多月他都沒去政事堂,也沒對政事運轉提過什麼意見,但先有大疫,現在春旱又起,似乎是老天爺對他這般怠政有了意見。
捻著頜下的短鬚,乘車去政事堂的路上,李肆感嘆道,三十而立,自己已經三十一歲了,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啊,自己好像真有些倦怠了。光推轉歷史就能立穩一國了嗎?現在不過是兩場天災,就讓國中人心動盪,還將罪魁禍首推到了蒸汽機身上,這一國人心的根基,還是不夠穩啊,自己還真是不能對內政完全放手。
到了政事堂,見到內閣群臣眼中的欣喜,李肆心說你們這幫傢伙,是為我終於出來幫你們頂缸而高興吧。
內閣的確正無比頭疼,農人因春旱而失生計者,廣東一省估計就有數十萬,再加上福建、湖南和廣西,國內受害農人絕對要超二三百萬。雖說各省各縣都在極力安撫,免田物稅,賑濟災民,但要擔起二三百萬人至少半年的生計,地方之力遠遠不夠。
若是換在滿清,內閣、東西兩院以及地方可不必背這麼大的壓力,免掉本就收不上來的稅,讓災民自己流離去異地討生活,有條件的地方供點粥食,注意著不讓他們聚眾鬧事,這樣已是仁政,反正黑鍋都有老天爺揹著,這是天災嘛。
可現在英華一國,官府掌控地方很深,自然也要背責到底。而且災民還有鄉院、縣院乃至省院和東西兩國院的院事代言,都眼巴巴地看著官府、朝堂,乃至皇帝,各家報紙也將災情細細道來,就覺慘不忍睹,各級官員都覺民情如山傾,根本不敢懈怠,李朱綬和劉興純兩眼發紅,他們已是幾宿沒閤眼了。
這種情況下,李肆再不來政事堂,那就真的是怠政了,很多事情還需要他來拍板。
李肆也沒廢話,深吸一口氣道:「有什麼預案!?」
國事已不必他來出主意,內閣該已擬好了各類方案,就等他定奪。
李朱綬身為首輔,心中估計已揣下了數十份預案,他擅調和,自然也擅歸納。
三個預案,第一是老辦法,以工代賑,地方修小水利,鄉縣道路,中央修大工程,將百萬災民納入臨時的基建體系。但這一案的花費太大,需要地方、中央以及工程受益者諸方協商,而且中央肯定要出大頭。今年預算的攤子鋪得很大,還受南北局勢,以及緬甸戰事的影響,預算也很緊。
第二是新辦法,移民!說起這一案,政事堂都在感嘆,皇帝見機在先,先南後北,現在有南洋這麼大一塊地盤,甚至還有南洲那樣浩瀚無垠的大地,什麼都不缺,缺的就是人,簡直是再理想不過的洩洪之地。將失了生計的災民轉給殖民公司,由朝廷補貼,殖民公司安排災民在南洋各地定居,既是救災,也是開發。
殖民公司也正需要移民,朝廷花費會少很多,但問題也是有的,大多數災民都不願移民,畢竟故土只是遭了短時間的天災,為此背井離鄉,實在划不來。
第三案其實是第一案的變種,朝廷在遭災之地扶持新業,將災民轉化為工人,讓災民可以不依賴田地吃飯。這辦法需要結合實地情況,要費很大精神,同時花費也很多。新立之業能不能穩住也是個問題,風險難測。
最後一案,就是匯聚上述三策,因地制宜,辦工程,興新業,加上移民。但這需要地方和朝堂投入海量人力去規劃、管理和監督,同時是一項長期工程。三案齊上,就意味著將主旨為「安內」的國策繼續推行下去,而且更加深入。
《滸墅和約》已進入第四個年頭,同時在南洋,英華跟荷蘭、不列顛兩國的關係越來越惡劣,這時轉頭安內,變數太大。
李朱綬總結道:「內閣認為,單行一策,都只是治標而已,僅僅分流災民,而並行各策,成效最大,花費也少,未來還能見得絕大好處,唯一顧慮的,就是兩三年內,不宜大舉動兵。」
內閣肯定已充分討論過了各項方案,甚至都跟東西兩院密切溝通過,李朱綬才能這般篤定,斷言會有絕大好處。因為這事涉及軍事和外務,李肆不拍板,內閣可無法按策實施。
李肆沉吟片刻,緩緩道:「多難興邦,說的不是一樁必然的道理,而是我們應該化天災之害,為國民之利。內閣這幾樁建策,只有最後一策符合這個道理,其他各策,僅僅只是應付天災本身而已。」
春旱不是一樁單純的天災,隨後往往又伴隨著夏澇,被動地應付這些天災,國中人心也會不斷動搖,這個過程,前世見慣了天災場景和社會反映的李肆,已有很深的認識。
拋開道德不談,就現實層面來看,這場春旱,以及後續多半會有的夏澇,帶來了一樁絕大的財富,那就是幾百萬「活動人口」。
地方和中央的工程,需要海量人口,平日風調雨順,不僅找不足這麼多人力來辦,工價也很高。
南洋殖民地的移民潮最近越來越疲軟,不少新發現的熟地都無人去墾殖。扶南人口到了二十萬就再沒大的增長,勃泥辛苦開發多年,現在還不足十萬人口,呂宋那邊甚至還有不少民人回福建討生活,因為國中百業興旺,機會很多。而在殖民地,幾乎只有種田挖礦一條活路。現在有了幾百萬活動人口,推出去十分之一就是大成功。
另一方面,因為田物稅很低,種田雖難得富貴,過日子卻不成問題,這也使得國中新業漸漸缺乏人力。比如廣州縣西關的織造坊,即便有了蒸汽機,還需要大量飛線挑梭的織工。但男織工的工價越來越高,不得不開始廣召女織工,由此引得國中爭論不休。另一方面,不少織坊乾脆搬到江南龍門,召廉價的江南織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