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我們要確定我們用來作試驗的方法是否符合真理,是否得出真理。現在你們是在用乾式法還是溼式法,你們有確定的定量計算公式嗎?」
「最後……我們再來嘗試創造新的物質,以上帝恩賜於我們人類的能力。見鬼!我們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創造出我們需要的新物質?我們只能敬畏地看著上帝將物質的變化一項項呈現出來,然後再來尋找哪些是我們需要的。您所說的‘急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而您說的‘緩務’才是真正的急務!」
這個老外面紅耳赤地嘰嘰咕咕一大通,還要靠牙人從中轉譯才能明白他的意思,那個就跟叫花子的研究員眼睛更直了。
「啊,你就是從法蘭西來的陸盛諦?既然這麼有自信,那你就來當咱們這一組的組頭了。」
研究員長出了一口氣,這話也讓陸盛諦心中豪情更盛,看,賽里斯人還是向我們歐羅巴的智慧低頭了。
研究員再道:「你說得很對,我們的工作是非常偉大的,但不止是我們,我們的祖輩早就開始在做這項工作了。」
「至於你說的幾元素論幾土論,我們相信上天之道浩瀚無盡,所以不關心世界到底‘有’多少元素,而只關心我們能‘看’到多少元素。我們的工作是發現新的世界,不是讓世界照著我們的解釋轉。」
「我們化學研究院聘任你的原因,其實就是你說的第三點,用你的定量計算和分析方法,來分析我們已經發現,未來還會發現的物化之相。」
「最後……」
研究員加重了語氣:「最後,你們歐羅巴人的智慧或許是你們的上帝賜的,可我們華夏人的智慧是上天賜的。四元素、三元素,三土,你們上帝的真理就那麼大,我們的上天卻是毫無止盡,看起來也只有我們的智慧能更接近這個世界真正的模樣。推而論之,你們的上帝,沒有我們的上天大。要知道敬畏,法蘭西人。」
陸盛諦咳嗽出聲,賽里斯人真是名副其實,這份驕傲真是舉世無雙啊。
算了,賽里斯人好面子,不跟他們計較,反正他們還得靠歐羅巴人的智慧才會觸控到這個世界的真實。
陸盛諦勉強壓住怒火,不再就上天與上帝誰大這個話題進行無謂的爭辯,準備用事實告訴賽里斯人,他們在化學這個領域,認識有多膚淺,學問有多落後。
正這麼想著,研究員將他帶到了一座藏書樓裡,「我們的祖輩已經有了太多發現,現在我們都還沒整理完這些古籍裡的物化之相。你的工作,是先將這些古籍裡所述的物化之相一一應證,再來看我們從中能發現什麼新的物質,新的物化之理。」
見著一卷卷古籍如山一般堆積而起,陸盛諦兩眼完全暈迷了,這……這麼多!?
當然多了,這幾年英華文部以及朱雨悠等人辦起的民間藏書會一直在不遺餘力地蒐集民書,進行整理復新。凡是跟物化現象有關的書籍,都匯聚到了化學研究院裡,雜書、筆記、藥書、道藏,足足有數萬卷。其中道藏所蘊含的財富更為豐厚,為此化學研究院裡也匯聚了眾多煉丹道士和藥草醫生,將他們各自視為門派絕學的物化秘相都貢獻出來,同時鑽研道藏醫書裡所載的煉丹資料。
「膽銅法,最早《神農本草經》有述,白青得鐵化為銅,宋明皆以此法獲銅鑄錢。」
「《平龍認》,唐書,說空氣中有陰陽二氣,用火硝、青石等物質加熱後就能產生陰氣。水中也有陰氣,它和陽氣緊密混合在一起,很難分解。」
「唐人《黃帝九鼎神丹經訣·卷九》引煉丹家狐剛子《出金礦圖錄》,述煉石膽取精華法,得礬油,融金鐵。」
看著綱目冊子裡這一條條簡介,陸盛諦原本那高大巍峨的自信城堡,喀喇喇裂開了無數道縫隙。
怪不得賽里斯人這麼驕傲,成千上萬樁物化之相,就藏在賽里斯人的歷史之中,更可怕的是,他們居然還能跨越千年歷史,從各類書籍中找出來,千年……自家的祖輩,千年前還在中歐大森林的樹洞裡過活呢。
如果只比歲數的話,賽里斯人的上天,怕是真比歐羅巴的上帝大……
陸盛諦打了個哆嗦,之後腦子裡又閃過一個念頭,再怎麼強怎麼大怎麼老,都是過去的事了,老抱著這些古董自傲,有意思嗎?
接著他抽了口涼氣,眼下的賽里斯人,是抱著這些古董自傲!?不,他們是踩在這些古董上,正朝更高的智慧高峰攀登。
陸盛諦看到的僅僅只是書,他還沒有看到人。往日用袖裡天火震懾無知凡人的道士,用家傳秘藥診治怪病的醫生,甚至用家傳迷藥劫人財貨的盜賊,都匯聚到了化學研究院裡。
將作監向黃卓團隊發放了十萬兩白銀賞金,獎勵他們發明了蒸汽機,還享受每臺都有的專利費,這極大地刺激了各路英雄豪傑。貓有貓路,狗有狗路。趕海的組探索公司發財立業,幹各行雜業的也將往日只拿來吃飯的家傳技藝,換取更豐厚的富貴。
華夏人從來不乏對現象的觀察和總結,華夏的工程技術自古以來本就領先,但因為儒法一統的壓制,天下需要的是一個停滯的社會,這些智慧成就,這些技術經驗,全都被壓在民間,有的消散,有的用在了五花八門的奇特需求上,比如說煉製曼陀羅花所得的迷藥……
現在英華崛起,正跨在工業革命的門檻上,蒸汽機跨出了一步,化學就成了拖後腿的下一步,至少李肆等了好幾年的發火藥雷汞,就因為化學技術和工業在若干環節都不成熟,還無法進入實用量產階段。
陸盛諦的到來,對英華化學的最大貢獻,不在於具體的技術,而是他所擅長的實驗方法和定量分析手段。
「西學一說可以休矣,天道無窮盡,這已立穩了我華夏之學的根骨,西來的僅僅只是知,而不是學。在知方面,西人還未必勝過我們。」
黃埔學院,聽著蒸汽機隱約的轟鳴聲,唐孫鎬將一冊已翻譯完畢的不列顛《機械論》丟在一邊,拿起了佛山製造局剛出版的《鋼鐵新要》,以及東莞機械局的《動力說》,心中閃過這樣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