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一案的惡劣影響再明顯不過,這事雖不是自己乾的,可偏見難以澄清,江南民人對英華的感受,正急劇向仇恨方向傾斜。未來要融江南於英華國中,要消解這些人心,還不知要花多少力氣。
「時勢浩浩湯湯,逆之者化為齏粉,陛下雖有仁心,卻不可能救得每一個人。陛下伸了手,英華伸了手,不管是江南,還是其他地方的人,自己不伸手,匯進這般時勢,依舊眷顧著自己的囚籠,這般責任,難道該陛下揹負,難道該我英華揹負?」
見李肆神色恍惚,新任翰林院掌院學士薛雪如此開解著。
李肆釋然地一笑,的確,現在他得先為治下這三千萬國人著想。英華跟江南,即便說不上內外有別,也算是親疏有別,此時是沒辦法對江南一視同仁來看。
朝身邊伺立的新任通政使陳萬策點頭,李肆道:「那麼,咱們來議定南北合約吧。」
置政廳外,一個綽約身影立在門口,側耳凝神,竟像是在偷聽,六車驚惶不定地左右張望,生怕被人發現。
「娘娘……」
六車的小心肝快跳出了嗓子,低低喚著。貴妃娘娘偷聽置政廳國務決策,皇帝怕是不太會為難貴妃娘娘,可自己不過是個小文書,這幫兇之罪怎麼也難逃了。
偷聽的正是貴妃嚴三娘,嫌六車呱噪,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聽到「南北合約」四字時,絕麗面容頓時罩上了一層陰霾。
「浙江、江蘇、安徽、江西四省自由通商……」
「龍門為英華之地,東括奉賢,北到黃浦江,西到金山衛,定海……不談,那已是英華之地。」
「江浙沿海,海務均有英華負責,英華可容商船和官船來往,清廷水師不得入海。四省江河,英華水師也將自由通行,任何阻礙將視為毀約。」
「英華不擾清廷在江南的治務,但所有涉及英華的商民糾紛,英華人均由英華處置,清廷不得過問。」
這一條條聽下來,嚴三娘秀眉一分分挑起,一邊六車也聽得月牙眉飄飛,這……這是合約?怎麼越聽越像是自家準備一步步吞吃江南,而滿清則要在這段時間來安定江南,不起亂子?
這樣的合約,城下之盟都不足以形容,甚至比降書都還要過分,韃子朝廷會接受?
嚴三娘忽然低聲嘀咕道:「繞來繞去,就是當初讓海軍去江南的用意呢,可為什麼非要稱作議和呢?這不是平白讓人誤會麼?」
置政廳裡,劉興純也正道:「這些條件……雍正怕是不可能接受吧……」
薛雪笑道:「漫天開價,落地還錢嘛。」
陳萬策也道:「咱們是跟雍正‘議和’,只要這個大名義在,他能拿來安撫住下面的人,細節對他都無所謂。所以啊,為了吞吃江南的裡子,咱們讓些面子給他,也是必要的。」
李肆的語氣顯得格外堅定:「細節一條也不能讓,除了地域,開出四省的範圍,就是留出來的還價餘地,我們的底線是江浙兩省。」
李朱綬道:「依臣的理解,咱們要的,就是江浙兩省,我們英華與清廷共主。清廷管治安捕盜,繼續收他們的田畝錢糧,我們就管工商,以工商融江南,把清廷在江南的根子一步步挖掉。」
李肆再道:「這是我們在廣東起事的老套路,但跟廣東不同,以前我們是伏在幕後的黑道,現在則是從明面下手。」
議論轉入細節,這邊六車低低道:「娘娘,韃子又不是傻子,會接受這等合約?」
嚴三娘嘴角微翹,搖頭道:「正因為不是傻子,所以才要接受。你想想啊,你的鄰居想佔你家。他武藝高強,能一掌拍死你。但他愛的就是你家的陳設,不願在屋子裡大動干戈,毀了屋子,所以跟你來談,說想讓你的廚房兩家共用。你明明知道,他先佔了廚房,之後又要佔其他地方,可你真願跟他捨命相搏嗎?」
六車大眼睛眨了一陣,弱弱道:「只要我還能用廚房,怎麼也不願跟他拼命……」
接著她連連搖頭:「咱們又不是強盜!咱們是收回自家的屋子!」
嘴上這麼說,六車心裡卻是明白了。
但她還是覺得皇帝和大臣們提的合約著實荒謬,「可……我覺得這些條件簡直就是在抽那雍正的耳刮子,打死他也不會同意的。」
嚴三娘再道:「嚴格說,這不算是條件,而是要那雍正皇帝承認這些事。通工商、封海、佔地,這樁樁事,咱們不都已辦了嗎?」
直起了身子,嚴三娘吐出口長氣,神色釋然地道:「這下我該是放心了,就知道他當不成昏君的。」
六車不平地道:「官家怎麼可能是昏君……」
想到之前李肆訓斥她的事,再加了一句:「管別人家事的時候,還真是個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