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章 新生的鍛打

龍騎軍先過了河,接著是鷹揚軍,步兵之外,無數大小火炮,長的短的,細的粗的,夾雜在隊伍裡,讓四五千人的隊伍,行列竟似數萬大軍。

二月初三,晌午時分,松江府城,數萬大軍在城下伸展而開,旌旗林立,炮聲如海潮一般洶湧。而在南面,數道單薄的火紅橫陣交錯展開,在後方炮火的掩護下,朝著數倍於己的敵軍前進。

「我很怕,怕沒走完這段路就死了,這可是我第一次當主角……」

揮著軍刀,走在隊伍最前方的黃慎這麼想著。

「老天保佑,保佑我在拿到勝利之前,千萬別讓槍彈炮子打中我……」

徐師道和黃慎重一樣,走在橫陣最前方,領著營旗,軍刀高舉,心中雜念叢生。

「背上沒沾塵土吧?皮靴還亮著?倒下的時候一定要側臉,不能把帽子撞歪了。一塵不染地來,也要一塵不染地走。」

莊在意的心絃胡亂閃著,連鼓點都拉不回來。

「他們人好少,我們人好多,不怕……」

「他們陣好薄,根本不經一打,不怕……」

「他們排得這麼整齊,再近一些,不必瞄,隨手就能打倒一個!」

「他們的聲響好輕,完全被咱們的槍炮聲蓋住了,他們肯定在害怕!」

城頭上磚石橫飛,煙塵四溢,城下數萬人潮,前方正死命放著槍炮,後方的兵丁們屏息以待,心中毫無懼意。

「幸好沒讓之前跟南蠻兵打過的營哨上陣……」

縮在城門樓裡,透過槍眼看出去,見著那火紅橫陣離自己拼湊出來的兩萬大軍已不到一里距離,兵丁們依舊沒有潰決的跡象,馬爾賽長出了口氣。

橫陣繼續逼近,炮手們拖著四斤炮、兩寸炮、六斤飛天小炮穿出陣列,在半里外急速架炮,對面城頭、陣前不斷射來炮子,還有江西兵造的大號火槍紛紛轟擊,煙塵高揚處,偶爾能見一門炮帶著人崩裂,清兵人潮中響起如山的歡呼。

「嗓子好乾……」

「胸口好悶……」

「腿好像抽筋了……」

「該死,槍為什麼這麼沉?我快端不平了!」

這歡呼聲如無形巨潮,拍上了紅衣兵的橫陣,透穿了他們的心胸,那一張張還帶著一些稚氣的面孔,顯然已無法擺出任何表情,因為那裡的皮肉,幾乎已無血液流淌。一雙雙眼睛裡帶著驚恐和不安,心中更是紛亂如麻。

聖道五年的英華陸軍,已非天王時代的紅衣兵,甚至跟聖道三年,圍攻馬尼拉的陸軍都有了很大區別。從外表上看,因為再沒敵軍用弓弩刀槍,除了擲彈兵,已無人頂盔著甲,而內在的變化更大。老兵們不是退役,就是升任隊目哨軍官,或者奔赴殖民地,成了殖民地軍隊的指揮官。

這些十八九歲計程車兵都是從訓練營裡出來的,走佇列的時間多了,打實彈的數量少了。之前雖在打破龍門外圍,攻奉賢和南橋等戰鬥裡熱過身,都這種萬人會戰的場面,絕大多數人都沒經歷過,更沒像現在直面野戰的經驗。只論兵的話,這幾乎就是一支全由新嫩組成的軍隊。

當敵軍的聲浪衝刷而來時,他們身體還在機械地前進著,心中卻已開始一塊塊崩裂。隊伍行進到離敵軍半里開外,火炮的炮子,大槍的槍子,開始在佇列中製造一處處空缺,恐慌急速在所有人心中蔓延。

但這依舊沒影響到他們的腳步,鼓點節奏加快時,腳步也隨之變快,身體同時微微前傾,雙手斜持火槍,左手握緊槍托,右手扶住扳機外圈,這些動作已深深刻入骨髓,成了比恐懼還要本能的反應。

「阿黃!阿黃倒下了!他是死是活?我想停下來看看,可那鼓點聲,官長和兄弟們毫不停留的腳步,好像把我整個人都綁住了,我停不下來!」

「哨長倒下了,目長接了上來,他們是兄弟啊,可弟弟連看都沒看哨長一眼。我知道,他是想看的,可他跟我一樣,都停不下來。」

「我們就是上天之手,我們是在代上天而戰……」

黃慎、莊在意和徐師道繼續領隊前行,二百步、一百步,到了一百步,對面槍聲如瓢潑大雨一般,嘩啦啦灑來,嗚嗚的槍子掠空聲在身體左右和頭頂擦過,他們依舊沒有停。

五十步了,透過紛亂的硝煙,甚至都能看到敵軍那駭異莫名的表情,為什麼還在走?這句話幾乎擺在所有敵軍臉上,同時為此而嗤笑、不屑和不解。

身噗地噴開一團血花,旗手毫無聲息地一頭栽倒,黃慎搶過營旗,高高舉起。

轟……

對面一門小炮響了,一團霰彈瞬間將黃慎的視野染作血紅,然後他覺得自己的視線似乎低了一些。

黃慎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吐著血塊,淚珠大顆大顆從營副的眼角滑落,但他也沒睜眼去看黃慎,而是接過黃慎手中的營旗,又走在了佇列的正前方。

三十步,火炮不斷在敵軍人群中炸響,但還不足以一舉壓垮敵軍,韓再興和三個營指揮一致決議,三十步開火!不管要付出多大代價,而這一戰,也只需要付出這些代價。

「停——步!」

「看——齊!」

「槍——舉平!」

「前排——蹲!中排——沉!」

三十步,隊長、目長和哨長們的呼喝聲此起彼伏,已變作急促節奏的鼓點將這些呼喝推入士兵耳中,在訓練營已練了無數遍的動作,不經大腦反應,就直接傳遞給了身體。

「瞄準——」

「放!」

最後一個「放」字,像是雷雲之索,抽下了一道血火長鞭。一道整齊的白煙從紅衣兵陣前噴出,就在三十步外,人潮也整齊地綻開一道猩紅血線。

聖道五年二月初三,松江府城下,雙方總計近四萬人的戰鬥,就這一道排槍,勝負即定。清兵人潮倒卷,再被王堂合的龍騎軍如切黃油般地在亂軍中翻攪,不過區區兩刻鐘,松江府城下的兩萬大軍就全體崩潰。

鼓點嘀嗒繼續敲著,引領紅衣兵向已如喪家犬的敵軍衝鋒,而在數千裡之外的南方,一部機器發出轟隆巨響,節奏與這鼓點無比相似,正將一柄巨大鍛錘高高舉起,再重重落下。

砧座上,火紅的鐵坯發出嗡嗡震鳴,火星如禮花一般濺開,將周圍一圈人的笑臉映得份外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