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一章 二皇伐人心

雍正呼吸急迫起來,片刻後卻轉開了話題:「李肆是想讓朕剮了那曾靜?朕偏不讓他如意!」

回到養心殿,雍正細細再看曾靜案的卷宗,案頭還堆著一疊《備忘錄》和《呂子集註》,前者是呂留良自己的著述,後者是門生學徒彙總的呂留良言論。

之前在茹喜處所言,並非全基於情緒,雖然他對曾靜此人恨到了骨髓。

曾靜用來鼓動嶽鍾琪造反的言論裡,最有力的一項就是指他雍正不僅是篡位之君,還是無道昏君。前者讓他心虛,後者卻讓他憤怒,委屈到極點的憤怒。

他是篡位,可他為的是什麼?他不惜冒著身敗名裂,留下萬世臭名的危險,拿到了大清一國的權柄,為的是他自己嗎?

不!他可是為的大清一國!這一國被南蠻逼得風雨飄搖,他下了大決心得位,是要救這一國,是要救天下的!

自登基以來,他日日操勞,每日批閱至少百份奏摺,下筆數千言,見數十位官員,一天要忙六七個時辰,從清晨忙到深夜,四年來一直如此!

他雍正是昏君!?他是昏君了,古往今來,還能有幾個皇帝是明君?

殺了曾靜固然痛快,可心中這般冤屈,又向誰述!?李肆不僅由此得利,這邊國人不定還要想,曾靜說的肯定有幾分對,否則你為何要殺他呢!?

曾靜不過是湖南一窮酸,他雍正身為帝王,本不至於跟這麼個窮酸計較。可從嶽鍾琪發來的審訊筆錄裡能看出,曾靜不過是浮在面上的人物,除開呂留良那一線,更有讓雍正心頭大跳的另一條線。

曾靜供認,他是從一個叫「王謝」的路人那裡,得知了雍正篡位亂政的諸多細節,這些細節可非一般民人能生造得出的。由曾靜對這個王謝形貌的描述,嶽鍾琪推斷說,此人該是一個太監,這事可就複雜了。

那個太監,想必是老八或者老九的人吧……當初他圈禁老八老九,府中太監門人無數,不少被他發充到西安和荊州等地的旗營裡效力,那些個壞話,多半也是由這些人在外散播的。

關在高牆大院裡也不得安寧,就跟廢太子一般,可怕的是,他們依舊還有影響力,還企圖東山再起。

雍正滿腔冤屈,更是為這條線而生。你們兄弟,滿腦子都還是權柄,權柄!就不能安生一點,讓朕專心救這大清國麼?向外播散我天傢俬事也就罷了,還汙衊朕是無道之君……

「朕對這一國,絕無愧心!可對你們……朕就當定這殘骸骨肉的無道之君了!」

滿腔心血在胸口翻騰,雍正終於下定了決心,一個他覺得已經晚下了四年的決心。

召喚來總管太監王以誠細細一番吩咐,王以誠一臉蒼白,目露兇光地退下了。

接著心思再轉回曾靜身上,雍正覺得,自己不能再這麼平白生受冤屈,就得讓這一國知道,他是個怎樣的皇帝。他這個皇帝身正了,這一國人心才能正。

所以曾靜不能殺,不僅不能殺,還要當作典範,好好「教誨」,讓他洗心革面,承認自己是有道明君。

這事說簡單也很簡單,但要辦出效果,卻是很難。一個人迫於強壓而認罪,跟他真心悔罪是不同的,而雍正希望看到的是曾靜真心悔罪,由此才能最大限度地感染國人。

怎麼讓曾靜真心低頭是一方面,而怎麼讓國人之心在這事上能分明是非,又是另一方面。

眼角掃到案頭那一疊呂留良著述上,雍正心頭一動。

曾靜此人,學識淺薄,用來鼓動嶽鍾琪造反的書信裡,說大清非華夏,反大清就是大義這個論點,含著兩個方向衝突的論證。

一個是傳統的華夷之辨,大清是滿人統治,而滿人是關外來的夷狄。

一個是他雍正無道,以華夏傳統而言,這一朝出了無道昏君,那麼連同昏君在內,就得反了這一朝,這個論證卻又是將大清當作華夏正統來看。

支援曾靜第一個論證的,就是呂留良的著述,曾靜要嶽鍾琪奉呂留良之後為皇帝,這自是無知窮酸的迷夢,但呂留良學思影響之深,也由此可見一斑。

曾靜的兩個論證混淆在一起,就產生了一個模糊的錯覺,那就是他雍正是不是昏君,跟大清是不是正統捆綁在了一起。

既然曾靜這麼混淆,他雍正自然可以有樣學樣,將這論證顛倒過來,只要證明大清是正統,那麼他雍正的一切問題就解決了。因為大清是正統,所以他雍正不是得位不正,不是昏君。

這麼一來,一切麻煩都可以歸結到大清是不是華夏正朔這一命題上。

讓曾靜悔罪,可以由自己是不是昏君這事上入手,而國人之心要立穩是非,就得由曾靜本人的表現,以及自大清是不是華夏正朔這一論述上入手。

雍正思緒急轉,很快就定下了這一番人心征戰的策略。

他要向天下宣告,這大清是華夏正朔,朕得位很正,朕是有道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