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八章 滴血的筆桿子

雍正咬牙拍案,這一定念,無數人的命運就此定調。

可具體要怎麼處置,才能最大限度震懾漢臣,雍正一時沒有想法。

「順治康熙兩朝,既重文治,也重治文,若要人心歸服,就得從文字入手。」

張廷玉有想法,而且很對雍正的路子。漢人裡也有雍正信任之人,嚴格說只有兩個半,第一個是李衛,第二個就是張廷玉,那半個是嶽鍾琪。

「老師言,天下有大仁小仁,海寧文人雖與我桐城同氣連枝,更是本朝儒士貴脈,但為了大仁,就只好犧牲你們了。」

基於李光地的傳承,張廷玉的思路很清晰,從文字入手,收緊打擊面,加大打擊力度,以求獲得最大的震懾力。對他來說,大仁之下,這些人的性命,以及受鉗制的文字,都是必要的犧牲品而已。

年羹堯之事,雍正覺得還可以緩一緩,放到年羹堯進京之後再論。打擊攀附隆科多的海寧一黨卻是當務之急,如此既可以洗掉隆科多在朝堂的勢力,還可以震懾漢臣,收攏人心。更重要的是,經新政一壓,江南文人,已有成黨之勢,即便康熙在世都不能容忍,更何況他雍正?在他眼裡,臣子最好個個都是孤臣。

沒有絕對的權柄,難以推動新政,而沒有絕對的服從,又哪來絕對的權柄?要得到絕對的服從,就得開膛破腹去誅心!

雷霆霹靂在雍正四年三月轟下,來得如此猛烈,如此意外,以至於遭了雷霆之人還覺如置身夢中。

「你舉河南鄉試,出四書題曰‘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皇上問,‘堯舜之世,敷奏以言,取人之道,即不外乎此。現在以制科取士,非以言舉人乎’,你出此題是何居心?」

「你還出易經題曰‘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四書題曰‘其旨遠、其詞文’,《詩經》題曰‘百室盈止,婦子寧止’,前正後止,是取民間譏語,曰‘正’乃‘一止’惡相,譏諷皇上如前朝正隆、正大、至正、正德等惡德之君麼?」

「你三場策論題內皆有‘君猶腹心,臣猶肱骨’之語,皇上問,‘古人謂君猶元首,而肱骨、腹心皆指臣下而言,今不稱元首,是不知有君上之尊嗎?’」

再加上對其他題目或毫無意義,或內含譏懣的指控,去年查嗣庭主持河南鄉試所出的題目裡,竟然沒一條逃脫,如果是那題目是雞蛋,在前來問罪的刑部官員嘴裡,那就是無數根骨頭編織起來的雞蛋。

被這突來的指控驚呆了,查嗣庭好半天都沒發出聲,刑部官員對身邊手下道:「記下來,皇上諸問,查嗣庭無言以對。」

查嗣庭被抓走了,而對他的指控卻還沒停步,從他的宅邸搜出筆記若干,再跟他刊行的書籍一併轉入刑部,在那些刀筆老吏的灼灼目光下,這些材料也化作了一條條新的證據。

「康熙五十六年,先帝駕崩,查嗣庭在日記中寫道,近日腹瀉,頗為不適,是為大不敬!」

「查嗣庭在日記和書中悖謬怨望,對先帝治政頗多詆譭,對隆科多百般諂媚。」

「查嗣庭還遣其子查克上在外,受士子請託關節。」

浙江海寧,一群官差湧入初白庵,將別院中正扛起魚竿準備出門的老者堵住。

「查慎行,你弟弟事發了,去京城刑部大牢會他吧。」

帶著官差來的竟是杭州知府,如此冷厲地呼喝著。

查慎行呆了片刻,苦澀地道:「容我回家告之兒女一聲……」

那知府冷笑道:「不必了,路上自能見著。」

啪的一聲,查慎行手裡那本書掉落在地,看著封皮上「維止錄」三字,知府的眼睛眯了起來。

讓差人押走了查慎行,那知府撿起書,細細翻了起來。

風暴已罩住整個海寧,無數人聚在渡口,看著官船北上,那船上是查嗣庭、查慎行和查嗣瑮等查家一百多號男女老弱。

「查家犯了什麼事?」

「什麼事?無非是今上忌我江南文人,殺雞儆猴而已!」

人群議論紛紛,一個年輕書生憤聲自語,卻被幾個潑皮猛然擰住。

「王之彥,你的事也發了!」

潑皮都是差人裝扮的,叫王之彥的書生還在喊冤,可到了杭州府衙,知府一句話就問得他臉色煞白。

「荒村古廟猶留漢,野店浮橋獨姓諸,這對聯,是你留在諸橋鎮關羽廟裡的吧。」

知府舉著那本《維止錄》,笑眯眯又惡狠狠地道。

「你還在為查家喊冤?你這對聯,把漢朱並立,悖逆之心昭昭,竟也入了查嗣庭的書裡,成了他悖亂不軌的又一鐵證。查嗣庭是凌遲還是分屍,還不知道,查家死多少人,也不清楚,可你王之彥,一個小小生員,死期卻是已定了!」

王之彥不過是查嗣庭案波及的一尾小魚,以查嗣庭為中心,跟他主持學政,舉河南鄉試,跟他題目有涉,並且出身江南的文官,都一併遭了牽連。在張廷玉的授意下,御史臺和刑部根據牽連程度和背景深淺的不同,開列出了原本歷史長出數倍的名單。

當李肆接到這個訊息時,只能感嘆歷史慣性頑強如斯,雍正還是發動了文字獄,甚至目標都沒變,還是那查嗣庭,就不知道在他所改變的這個時空裡,查家會不會被一股腦殺絕,由此那位金大俠,再沒了出世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