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章 既是棉花糖,又有爛攤子

黃埔無涯宮,李肆嘆道:「這田文鏡,還真有能耐。」

田文鏡不僅將江西清兵拉扯了起來,還把地方民勇也打造得如鐵桶一般,李肆對江西也只是用了閒棋,抱著能撈一把就撈,不能也無所謂的用心。試出了田文鏡的本事,還知了雍正大舉調兵入江西、浙江的訊息,也就見好就收,他現在可沒跟雍正大打一場的盤算。

福建到手,是英華奪得呂宋的連鎖反應。呂宋牽著福建不少錢路,股市的波瀾捲動了更多福建商人,呂宋公司的成立,更將大部分福建商人圈了進來。英華海陸兩軍進福建,最活躍最有影響的福建人暗中早已投效,現在不過是名正言順歸了英華。施世驃戰死,金廈清兵覆滅後,福建各地府縣幾乎是望風而降。

這也符合華夏的地方經濟圈構成,福建和廣東本就是一體,兩地都是外貿為重,但福建地勢更為狹窄,物產貧瘠,銀錢流通更多是為貿易服務,不像廣東還有個珠江三角洲。福建的資本,除了南下臺灣、呂宋之外,還起著關聯江南和廣東的作用,更與潮汕關係緊密。福建資本也積極參與廣東外貿,段宏時所說「廣東為父,福建為母」,就是這個意思。如今拿到福建,英華經濟引擎的核心要素已經齊備。

施世驃在金門戰死,大大促進了這項程式。說起施世驃,李肆也有一番感慨,在他看來,這傢伙足夠果決,也足夠聰明。他以他自己和四個兒子的死,將南北兩面的家族都保住了。雍正自不可能向施家在北的子弟親族問罪,而施世驃轉託蕭勝照顧庶子,他在福建和臺灣的族人和族業也有了主人,英華也不好為難。

福建到手,還試出了江西乃至浙江的情況,英華跟明清時的華夏,已是越行越遠了。江西兵和地方民勇之所以頑抗,是已將英華當作真正的「南蠻」。這就是李肆現在不願跟雍正大幹一場的原因,不從人心上打垮滿清,北伐就是滿地烽煙,一路血火。而要從人心上打垮滿清,就得經濟先行。

很明顯,英華還得從經濟上消化福建,讓閩粵經濟相融一體,另外福建還牽出了一個爛攤子,那就是臺灣。要完成這些工作,英華才能繼續向北打望。

想到臺灣,李肆並沒有大力開拓臺灣的計劃,在眼下英華的佈局裡,臺灣已是很內線的一點,人口和資本,更應該向更遠的地方推動。

理順了思路,李肆向樞密院傳諭,任命鄭永兼領福建招討副使,主理臺灣義軍之事。此時海軍已借投降的金廈清兵將佐,拿到了澎湖,臺灣府城也該輕鬆得手。麻煩的是佔住嘉定的杜君英和佔住鳳山的朱一貴,他們會有什麼反應,會搞出什麼事,這還難以預料。

臺灣府城,孟松海站在城頭,看著正推著炮車和大木盾車,扛著雲梯湧來的人群,臉色一片鐵青。

「朱一貴不知道這裡已是我英華之地了麼!?」

身邊已剃了光頭,換上深藍海軍服的林亮無奈地苦笑。前日城頭就已換了英華的雙身團龍旗,還朝城下射去了箭書,朱一貴怎麼都該知道臺灣府城已是英華之地。但已自立為「中興王」,以前明後裔自居的朱一貴,顯然不願意輕易放棄,他已攻了這城幾年。如今想趁著守軍人心浮動,趕緊佔個大便宜。

孟松海怒了:「這個王八蛋,他的槍炮還是咱們給的!把兩寸炮拉上城頭!你們也使勁地打!讓那朱一貴搞清楚形勢!」

他只帶了幾艘海鯉艦先到了臺灣府城,海軍戰艦還分散在福州和澎湖等地,但靠著海鯉艦上的兩寸炮,把對方火炮幹掉,朱一貴再沒攻城之力。

城下大營裡,朱一貴的臉色比孟松海還要鐵青,因為帳中一干部下都在勸他歸順英華。

「孤已是一國之君,就算要入英朝,也得有相應的身份,你們也是如此!據守臺灣府城的韃子,不過是狐假虎威!趁著英朝之人還沒到,將此城拿下來,才是孤王和爾等進身之資,如此淺顯的道理,為何爾等就是不懂!?」

朱一貴的道理,完全符合舊日群雄爭霸的歷史傳統。此時他已聚眾二三十萬,自立為王。但跟英華比,他也清楚,這點本錢完全不夠看,根本不可能跟英華對抗,歸順是必然的。眼下只窩在鳳山一地,他歸順後能得什麼!?莫若拿下臺灣府城,至少也能踞地而談,不管得什麼名義,總是有了一塊像樣的地盤。

帳中還有來自嘉定的杜君英的使者,他拱手道:「我家王爺也是這般想法,奈何臺北英華大軍虎視眈眈,軍火更仰仗他們接濟,難以出兵援助,只能奉上糧草千石。盼王爺能儘快拿下臺灣府城,如此我們兩家,才能在臺灣穩住腳跟。」

已自立為順義王的杜君英也有自己的盤算,這態度跟早前有了很大不同,兩方都想在歸順前奪得更多籌碼。

有杜君英的支援,朱一貴的部下再無話說,就在分派職守時,另有部下急急進帳道:「城頭已有英華軍將!用神炮毀了我們的火炮,還發信要求我們馬上退兵,等候處置!」

帳中頓時沉默,朱一貴臉色蒼白,捏住座椅扶臂的手分外用力,青筋一股股凸了出來。

在部下的忐忑注視中,他艱辛地道:「退下來……派使者進城,向英朝將軍請罪……」

眾人長出一口氣,杜君英的使者則是長嘆一聲。

「不甘心啊,孤不甘心!」

朱一貴作出了正確的抉擇,但嘴裡卻低低唸叨著。

臺灣府城,見著如潮倒卷而去的義軍,孟松海點頭:「算他識相。」

元月十一,鄭永來到臺灣府城,他帶來了兩份任狀,委任杜君英為嘉定知縣,朱一貴為鳳山知縣。

林亮跟這兩人打過很久的交道,擔憂地道:「怕他們二人,並不滿足於這樣的地位。」

鄭永冷聲道:「他們最初是為民揭竿而起,到如今還能守住本心,怎會不滿足?真是不滿足,當是為自己富貴,要露什麼形跡,到時可別怪朝廷對他們不客氣!」

林亮依舊不解:「此二人,已裹挾了近半臺灣人,朝廷若要臺灣得治,就該將兩人和他們勢力妥善料理,為何還要他們安於現狀?」

鄭永聳肩:「政事我不懂,不過我懂一樁,朝廷現在的路子是要地方更多擔起自己的事,若是他們兩人能安頓好近半臺灣人,自是樂得讓他們去辦。當然,前提是要遵朝廷律法。」

他拍拍林亮的肩膀,那上面繡著四顆銀星,「既是軍人了,就朝外看,我們英華軍人,沒必要盯著內務。」

想及那波瀾壯闊的大海,林亮心頭激盪,有力地應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