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院

梁博儔心說,我所料果然沒錯,這皇帝好狠!他就是等著這個時刻的吧,肯定的!之前故意低頭,就是為的掀起民意,借各方民意,要向他們下刀!

沈復仰見著他發青的臉色,哈哈笑著安慰他:「別想多了,這一國可不僅僅只是官家和咱們的國,不僅有三千萬民人,地方還有那麼多小工商,更要緊的是,還有眾多讀書人。咱們跟官家討價還價,他們也動了心。」

這話倒是說中了局勢,但眼下這形勢,似乎有驚濤駭浪的跡象,「議事局」裡,不少人都開始動搖。

韓玉階也不顧自己身上帶著「皇帝耳目」的嫌疑,沉聲道:「如今之事,有進無退!不妨告訴各位,設立西院,是官家既定國策,咱們可不能在這緊要時刻,扯官家後腿!」

眾人都問,那其他方的洶洶民情,到底該怎麼應對?

韓玉階道:「無非是西院之制再改,將其他方人馬也納進來。」

眾人沉默了,這是折中之舉,僅僅只是從工商總會一千多人裡,推選十五個院事,這很簡單,而且總事還在工商總會里,他們能單純地以大工商的角度來看金融。但若是西院大擴,利害就分佈得太散,太複雜了。

梁博儔又發揮了超級醬油的品質,低聲道:「既有西院,再多一個東院也無所謂嘛。」

他鎮定下來,已是明白了此事的根底,這就跟作生意一樣,本是兩家談,現在多了無數人。將那些主張不同的人納入自己一家,嘴太雜,不如讓他們再自組一家,變成三家來談。

梁博儔之見並非他獨創,雷襄在《越秀時報》上明確提出,既有西院,就該有東院。金融之事,不能為一方獨攬。

雷襄的評論激情洋溢,最早皇帝向他交代股票風波的根底,他就隱隱料到皇帝的謀算,現在西院出籠,應證了他的猜想,也將皇帝在此事上安排的脈絡顯現得再清楚不過。

所以他自信得都沒再進宮跟李肆求證,徑直建言,要朝廷設立東院,跟西院一道共管金融之事。此文落筆時,他還埋了個很深的線頭,暗示這兩院未來可不僅僅只是監管金融。

李肆的謀算,到此時其實已經暴露無遺。賢黨和道黨的讀書人已經聯想到李肆開國所言的《皇英君憲》,想到了他所說的此國為萬民所開的宣言。這東西院,已經蘊著將國事交託跟利害直接相關的人等的用意。現在只是金融這新生國事,未來呢?

不管是實踐李肆的宣言,還是為抑制工商總會這幫大工商借西院獨出一頭,攬下金融事的勢頭,總之一國讀書人都動了起來,報紙容不下這麼多人的心聲,就跑到無涯宮外的天壇廣場去聚眾呈情,眼見要到聖道四年,此時即便在嶺南,氣候也頗冷,可這一國卻是顯得格外火熱。

十二月十日,李肆在大朝會上終於拍板,金融事目前確實跟工商總會關聯緊密,單獨設立的西院依舊維持不變。但金融事也不止牽涉工商總會,所有國人都有關聯,西院之外,再設東院。

東院該怎麼組建,就比西院複雜得多了。

李肆在朝會上說:「早前西院是取西家行之稱,現今這東院,要蘊東家行之義,就得擴入一國之民。軍人和官員,都是服務於一國,服務於萬民,所以不能入。而其他人,如農人、匠人、讀書人,要怎麼統括,就得順應天道,合乎民意。」

李肆這番表態,外加之前縣鄉公局的存在,讓東院的設立思路也變得清晰起來,但具體辦法卻又將諸多爭執凸顯出來。

有人提議說,已經有縣鄉公局了,在縣鄉公局的基礎上設立省公局,從省公局裡再出東院的院事。

但他人反對說,這得按人多人少來看吧,廣西不過二三百萬人,廣東就有一千三四百萬,出同樣多院事,廣東人不服。

不少讀書人反對說,不該從縣鄉公局出人,畢竟縣鄉公局都是當地鄉紳,只埋頭本地事務,不怎麼懂國事。就該仿效科舉,舉行專門的考試,由合格的人當院事。

但賢黨和道黨卻反對說,這又不是選官,而是進諫和呈情,對院事的要求是明白金融事跟自己有什麼利害相關就可,就該按照人頭,另行推選。

朝廷官員頭大的說,就為這個東院,就起一國之民來推選,不知要生出多大的亂子,耗費多少金錢,其中又要蘊藏多少髒汙,這可不妥。

還有人靈機一動,想到了聖道之前的舊事,以前不是就民人持械之事,搞過一國大議麼?

賢黨是從此事看出了削君權的路子,道黨卻是覺得這順應權害制衡的天道,在這事上立場很統一,對照人頭推選的方案很是看重。

朝堂、地方官府和儒黨一流,則覺得此事很容易動一國根基,最好先不要搞得這麼大。

東院之事,太過複雜,一時難以爭出個結果,連帶西院的設立也被拖慢了下來。李肆掐指一算,離小謝使團回國也沒多少日子了,必須趕在他們回國,放出更多「怪獸」前,把此事敲定,就表了態。

先不要搞那麼複雜,基本精神是按人頭算,同時推選者和被推選者的門檻先設高一些。一是有產之人,二是必須縣學畢業。

李肆的表態,讓東院明顯偏向於讀書人,這極大地安撫了國中輿論。

這般摟草打兔子,東西兩院出籠,雖是李肆的謀算,但東院這麼早也拉了出來,卻出乎李肆的預料。由此他有些憂心,一方面是東西兩院,未來怎麼爭權,怎麼擴於其他事務,他心中已經隱隱沒底。而另一方面,他這個皇帝,以及朝廷,會跟東西兩院怎麼互動,由此影響兩院的成長,他也是一頭茫然。至於軍隊和議會的關係,那將是很後面的事了。

接著他又覺得自己是杞人憂天了,他可不是要照搬歐羅巴的議會政治。這跟歐羅巴君主、議會、政府和軍隊的關係可不一樣,華夏國情下,東西兩院也不會完全照著歐羅巴議會的模樣長,有什麼變化,他這個皇帝,只要保證合乎華夏實際需要就好。

聖道三年十二月,由收呂宋而起,皇帝入股市這一連串事件,導致東西兩院的設立,這番歷史程式,其重大意義,被歷史學家們稱呼為「股票政變」,而這政變,卻是毫無血火,僅僅只是在口水中完成的。之所以這般平靜,是因為各項要素都已具備,李肆不過是將這些要素組合在了一起,其中一些李肆所忽視的要素,還生出了他所未能預料的變化。

在李肆給自己的皇權埋下兩根束縛之樹時,英華的崛起,也將由蕭勝領到廈門的艦隊,邁入另一個嶄新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