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三章 誰來管住皇帝?

雷震子再轉到股票市場,包括國家債券。他認為,金融之事,利在千秋。股票和債券匯聚民間財力,推動殖民以及諸項產業,靠著這些財力,殖民公司和實業公司才能攤開產業,為國為民謀大利。但其害處就是挑動了人心深處之私,讓諸多炒家頭腦發昏,害人害己。

因此這股票乃至債券市場的監管,就必須審慎而嚴密,同時入市者更不能與國政有什麼緊密交集。

讓讀者心神搖曳的是,雷震子直言道,官員入股市有害,皇帝入股市更是害中之害,他呼籲皇帝退出股市,同時建立有效法則,監管股市執行。

《越秀時報》這一呼籲,門下省那些御史再不顧自己的職務範圍,群體上書,朝堂其他儒黨賢黨官員也一同發聲,以「不與民爭利」為口號,要求皇帝退市,解散青田公司。

工商總會像是得了訊號,也開始鼓譟起來,在《工商快報》上發出了號召,大家都看到了股市的好處,但要怎麼讓股市不受外在影響,發揮其應有的作用,皇帝和朝廷應該多花些心思。

「此事深究下去,是怎麼管住皇帝,諸位,你們可有法子?」

青浦,工商總會的會議大廳裡,韓玉階這話,讓要求他出面跟皇帝溝通的工商總會成員們臉色發白。

怎麼管住皇帝!?

不少人都想說,老韓你瘋了嗎?

從古至今,未有如今日聖道帝地位之地下的皇帝,他不是君父,他沒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至上威嚴。他已無法直接管到地方民人的稅務,那都是地方官和縣鄉公局的事。他也無法說句話就直接抄人家,奪人財。這天下更不是他一己私有,皇室奉養和國庫已分得清清楚楚。

但從古至今,除了秦始皇等少數帝王,也未有如今日聖皇帝如此權柄赫赫的皇帝。他統管大軍,對外是戰是和一言而決。他直管商賈,國庫年入二三千萬兩銀子,幾乎全部來自商賈,還借貸上千萬兩銀子,商賈們是趨之若鶩,生怕搶不到這債。

而從古至今,歷屆開國皇帝,也未有如聖道帝這般得人心的。他現在雖只領華夏五省,卻已拓了扶南、呂宋、勃泥為新領,更在扶南會盟南面諸國,成了名副其實的南洋盟主,可以驅策十萬僕從軍為英華流血捨命。即便是儒黨賢黨,在這一樁事上都是五體投地,高呼雄主。

英華之所以能在工商事上得如此銀錢,那還不是因為聖道帝深得一國工商之心?這英華一國,本就是聖道帝從工商一面新拼出來的?工商在英華之下,已從往日末業翻身成為主人,連讀書人都開始攀附工商,不再自居一國之根。

聖道帝在民間更是稱頌的聖君,別看魚頭街市場搞得血肉橫飛,可最低價都在百兩上的股票,顯然非一般小民能接觸的。往日越是窮苦之人,對聖道帝越是感念。減稅是一面,一國工商興盛,到處都是靠雙手掙錢的門道,要掙得飽暖已非夢想,而是再起碼不過的底線。

生活漸漸好了,往昔官府的欺壓也少了許多,首先是律法嚴了,官紳勾結迫民之事雖有,卻不再卻往前那般沉重。在一些地方,鄉紳為了掙得公局之位,比往常更為照顧街坊鄰里,藉著公局,為鄉民掙利,也成為公局局董維持自身地位的常識。

聖道帝在官員心目中也是明君,首要一條,那就是俸祿足足,已開始有宋時之風。其次是聖道帝沒什麼好惡,或者說他沒表現出來,考評都散於各處,官員們不必如前朝那般戰戰兢兢,揣摩上意,可以一展自己為官抱負。官場自是亙古以來就有,諸多陋規還是免不了,絕對的公正為民是做不到,但較之明時都已舒活太多,滿清官場更不能比。唯一讓官員們腹誹的,還是科舉之途越來越闊,什麼出身的人都能作官了,往日那些儒士和官老爺的優越感越來越低。

聖道帝在讀書人心中的名望,也從早前的儒家死敵,開始向學問宗師轉進。沒辦法,儒士已是被打壓得只能以私德為自留地,道黨出籠,已將一國讀書人,漸漸改造為頭頂上天,腳踏實地的天主道弟子。即便是頑固儒黨,也不得不稱頌聖道帝大興文事,廣開藏書樓,推行普民教育的壯舉。

軍隊就更不用說了,那就是聖道帝的貼心肉,要將「管住皇帝」這話傳到軍中,軍隊怕是要人人側目。

這樣的皇帝,管住他?朝野閒時就有人戲稱,今上若再復了華夏,諡號怕是窮盡《華夏字典》裡所有褒字都難以概括功業。

聲望是一面,威能是一面,就看皇帝一面整治西班牙人,一面還隔著數千裡,整治那幫攪禍的福建商人,就知道皇帝的手腕,在政在商,那都是無人能及。

管住皇帝?這個問題提出來,不少商人都在想,會不會國人首先質問,你如此提議,怕是居心不良,管住了皇帝,就讓你們商賈好食國人之利?

沈復仰道:「簡單,明法,不僅管住皇帝,還要管住我們所有人!」

如最早的青浦商會,後來的工商總會一般,定下條款,明確規矩,這也是皇帝一再強調的做事原則,他這提議,眾人都不迭點頭。

韓玉階再問:「明法!?誰定法?誰來管?」

這問題就深了,若是一般事,自然是皇帝定法,他們參贊,商部、法司和計司依法監管。

可現在要管皇帝本身,直白說,不準皇帝再入股市,具體條款誰來定?又是誰來監管?

韓玉階沉聲道:「這可是一整套東西,涉及的是國政的根底,尤其是皇帝之權和我們工商之權該如何界定,咱們工商總會既是要站到皇帝面前聲張,那就得拿出一整套辦法。」

大廳裡鴉雀無聲,好半天,忽然有人低聲道:「這可是一國之本的問題啊,咱們工商也終於碰到了這條底線了。」

所有人臉色沉凝,他們也都有了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