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六章 夥計,來一發?

卻聽李肆幽幽一聲嘆,眼中異光消散,又發起了楞,嘴裡就嘟囔著:「怕是已經打起來了吧……」

從蘇比克灣到崑崙島有三四千裡之遙,蕭勝半月前帶隊出征,此刻應該已跟胡漢山會師。李肆沒有什麼第六感,不清楚此時的蘇比克灣口,正是炮火熏天。但算算路程時日,大戰也就在這前後,他心頭的煩躁再難壓住。

最初定策先南後北,再到一千萬國債,跟呂宋西班牙人的衝突,已早在計劃中。即便蕭勝的海軍戰敗,只要能重創西班牙海軍,他手裡還有底牌。還能靠著「土海軍」遮蔽海路,送陸軍上岸,掏馬尼拉老巢。

但海軍灌注了他多年心血,他自然盼望蕭勝能創造奇蹟,此時回首,他也不得不承認,跟西班牙人這麼早地掐上,著實是一樁賭博。賭贏了,海闊天空,賭輸了……不,前景也沒那麼壞,但起碼海軍是廢掉了,南洋布局,有重新開盤的危險。

此時四娘終於感受到了李肆的焦躁,昔日的四哥兒,如今的聖道皇帝,在她心目中,從來都算無遺策,有如神人。眼下卻顯得這般失措,居然四下搜刮心腹親信的閒錢,算計著運營生利,以此來化解心頭憂慮。四哥兒……終究是人,不是神仙啊。

看住李肆,此時頜下雖已蓄了須,一身團龍暗繡袍服襯得人穩重而威嚴,但這幾日的焦躁失措,卻讓她將這個身影,跟八九年前那個遞給她窩頭,溫和地笑著的窮小子的形象分毫不差地融在了一起。

你忘了你的職責嗎?師傅讓你陪在他身邊,不就是備著這樣的事?

四娘瞬間就悟了師傅嚴三孃的用心,她深吸一口氣,來到李肆身邊,低聲道:「陛下……四哥兒,您現在需要的不是銀子,是放鬆。」

李肆心念轉動,失神的眼瞳也匯聚起光芒,是啊,他在這幾千里之外發急有什麼用呢?他是一國之君,敗了,他得冷靜地處置後事,勝了,他也得冷靜地吞食戰果,都是急不得的。

但認識歸認識,這焦躁情緒總需要宣洩……

四娘乍著膽子,靠在了李肆身邊,一股清香頓時裹住他全身,依稀跟嚴三娘那水仙般體香相似,卻又多了一抹如太陽花般的清新可人,如鄰家小妹般的芳香。

李肆詫異地轉頭看住她,正見到紅暈從少女脖頸直升上臉頰,再滲入眼瞳,化作盈盈秋水。他終於記了起來,快九年了,昔日那個黃皮寡瘦,快餓死了的小丫頭,也出落得這般亮麗了。

四娘艱辛地開口道:「四哥兒,我可以……」

話沒說完,一隻大手就蓋在了她頭上,使勁地揉著。

李肆道:「走!跟我去打炮!」

沒錯,打炮……

鷹揚港剛剛修好的炮臺上,看著一排排大炮,四娘心說,四哥兒……怕是越來越入魔了吧。

煩躁的心情,在親手轟出的一道道雷鳴中漸漸消散,李肆不顧形象地放聲大吼,帶得隨侍的禁衛和炮臺官兵們一同高喊。

接著李肆被幾門怪模怪樣的小炮給驚住了,線膛!?後膛!?螺紋閉鎖炮閂!?炮身後端被托架裹著,支在泥土地面上,靠左面突出的一根長柄就可以推轉,上下也有高低機搖動。

炮臺守備介紹道:「這炮本來裝了二十艘海鯉艦,十艘海鰲艦。可海軍嫌這炮不夠力,炮彈又太貴,就卸了下來,交給咱們炮臺用。」

副守備補充道:「這炮小,靠深入地下的支架,後座力完全可以吸收。一人就可以推轉、瞄準,緊急時兩人就可以操作,還打得挺遠的。放在炮臺,很合適用作警告,以及對付不守規矩的小船。」

李肆很久沒過問佛山製造局的研發事項了,不僅因為他現在的關注重點已是產業和金融方向。現有的技術水平已經到了極限,靠他的指點也再弄不出什麼劃時代的大發明。更因為發火藥和蒸汽機這兩個大殺器還沒問世,其他方面的進展也沒太大意義。

但眼見著這個之前他提點過的專案,居然真的問世,卻被滿腦子「更多的炮,更大的炮」給塞得滿滿的海軍當廢品丟到炮臺裡,李肆真是百感交集。

守備道:「陛下,來一發嗎?」

蘇比克灣海面,炮火沸騰得如燒開了的水面。空氣噗噗地不斷拍打著耳膜,也如雨點一般地敲打著心口。更有炮彈不時從頭頂劃過,拉出嗚嗚的尖嘯聲。

孟松海所率的海鯉群毫無畏懼,一往無前地湧入戰團,朝著那兩艘西班牙戰列艦直奔而去。這些小船靠著縱帆和靈活的身軀,見縫插針,如水銀瀉地一般,即將靠上那兩條龐大的戰列艦。

眼見離對方只有二三十丈遠,可仰望對方巨大船身,再看看自家這舢板一般的體型,低矮到只能轟擊對方底層炮甲板下方的十二斤炮,孟松海暗叫僥倖。

幸虧沒有把希望全寄託在海鯉艦的小炮上。

「點火!」

一聲令下,小船的船頭都升起一團火苗,那是猛火油櫃的噴口。這種中國人古老的武器,自然沒有被海軍放棄,甚至在戰前作了緊急改造,可以噴出近三丈遠的火柱,所儲火油能噴十多二十次。但因為這東西對自己也太危險,大一些的海鰲艦和海鯊艦是不敢裝的,海鯉艦正好。

似乎感受到了致命威脅,西班牙戰列艦的炮火更加密集了,一艘衝在最前面的海鯉艦被一發30磅炮彈直接掀到了半空中,連斷裂的龍骨都清晰可見。

就這二三十丈,距離和高度,都是戰列艦重炮發揚火力的最佳範圍,接連三艘海鯉艦都被轟爛,殘骸擋住了後方海鯉艦的衝擊路線,讓孟松海急得直跳腳。

「都尉!來一發!?」

身後有人怯生生地問道,孟松海轉頭看去,是船上兩寸炮的炮手。不少海鯉艦都卸掉了這種小炮,孟松海卻覺得,多一樁攻擊手段就算一樁,依舊留了十艘海鯉艦裝著這炮。

「轟!瞄準了炮門轟!轟爛一門炮就是大功!」

孟松海這麼說著,儘管他並不抱什麼希望,海上對戰,就算只有二三十丈,炮也不可能打得這麼準。

咚的一聲悶響,在漫天炮聲中毫不起眼,已經瞄了半天的炮手,將一發兩寸炮的圓錐炮彈,準確無誤地送入戰列艦正噴吐焰火的一處炮門。

似乎沒什麼動靜……沒錯,那處炮門,再沒了動靜。

孟松海盯了半天,忽然跳腳道:「升旗!吹號!讓所有還裝著兩寸炮的海鯉艦轟那大傢伙的炮門!」

四月十七日正午一時一刻,「皇家九月」號上,西班牙聯合艦隊司令佩德羅少將嘟囔了一聲:「有些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