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七章 東西爭食的門檻

但隨著瞭解的深入,膨脹的自信又漸漸萎縮下來。此時的法蘭西,全國人口也有兩千萬,最盛之時,可以動員出三十萬大軍和上百條戰艦。殖民勢力雖不如西班牙和不列顛,在非洲、印度和美洲卻依舊佔著龐大領地,可以舉債數倍於國入的金錢,跟別國打上數年大戰。以國力而論,英華還是差得太遠了。

這樣的認識,讓工商和武人派更揣足了奮起之志,而文人也從刻意拔高的文化虛調中掙脫出來,開始冷靜面對東西方的差異。跟孟德斯鳩、伏爾泰的溝通,已經讓唐宋等人充分意識到東方學思上的不足。

「藉由羅馬公教千年延續下來的人心傳承,他們這裡另有大義,以他們耶穌之名,宣稱人人平等,讓我英華‘普天之下,人人皆一’這一說更為形象樸實。而我英華所倡的君憲,也跟不列顛人早前推翻惡政,跟國王所立憲章本質相近,只是雙方更為平等,昔日東林所倡虛君之說,在歐羅巴已成共識。」

宋既思維開放,滿眼看的都是歐羅巴文明的善,由此的政治理念,也開始更多走向「憲」的一面。

「歐人所提之‘法’,比之我華夏之法更為堅實,我聽孟德斯鳩說,在這法蘭西,法還可由國王、貴族和官員多操弄,但在荷蘭、不列顛等地,法則已不握於權貴之手,小民也能借法護權,借法爭利。而議院、會議,比之我英華的公局更有權柄,竟可與君王相抗。」

唐孫鎬對政治上層建築看得更細,由此也覺得英華所推的鄉紳公議還能大有作為。

李方膺卻不滿地道:「貴賤相一,墨家早有所言,後人無續而已。公議限君,周公早已有定製,宋明更有所及,只是沒有明面規制,及於國體。爾等先被歐羅巴洋婆子給吞了男根,現在又要被吞了心根麼?」

被罵作崇洋媚外的唐宋兩人大叫冤屈,人家既有好東西,就要看清看透嘛,嘴上可以高掛「老子天下第一」,可實利卻是不能不顧的。

小謝也覺得這苗頭不對,出聲提醒道:「不能只看表不看裡,關於政體學思,眼睛就不能總看著不列顛跟荷蘭的那一套。據我所知,荷蘭就沒多少農人,不列顛也不到三分之一,而我英華,農人佔了一半,異日要復華夏,農人還要佔十之七八!焉能循著那條路子去學呢?段國師就說過,做學問要究真,治理國家要究實……」

論及學術政理,唐宋兩人也並非想著搬歐羅巴人的,而是歐羅巴新興之國的學說,跟華夏早前諸子百家所倡,在根底上其實也是契合的。但小謝舉起了唯真唯實這杆大旗,確實提醒了正滿心裹著歐羅巴學思的文人們,東西方可是不一樣的。

工商派的劉旦開口,更提醒了大家,這是個東西方爭食的時代,腦子裡要繃緊一根弦,西方,終究是英華之敵。

為何會由劉旦來說這話呢,因為他一直關注歐羅巴本地商貿,現在已整理出了諸多線索。

「不列顛人跟荷蘭人,已在一月前宣佈,禁止本國進口中國絲綢,並且禁止本國人穿戴中國絲綢……」

「這兩國人,外加法蘭西也大幅提高了本國進口中國茶葉的關稅,反而降低了印度茶葉的進口關稅。」

「歐羅巴諸國,都在高價懸賞,求得能仿造我中國瓷器的工匠和技術。等我們到了巴黎,法蘭西攝政王肯定會設下什麼局,想從我們身上掏得瓷器製造技術。」

這話讓眾人吸了口涼氣,這是為何?

劉旦解釋說,根據他所帶神通局人員的分析,不列顛跟荷蘭等國,已經不滿這三項利潤豐厚的消費物始終由中國輸入,絲綢他們已經能紡,只需要從中國獲得生絲,茶葉他們在印度等地能種,那是他們自己的地盤。為了扶持本國的絲織產業和茶業,他們自然要排斥中國產品。

不列顛跟荷蘭人更視自己為商貿中心,儘管他們不讓本國消費中國絲綢和茶葉,卻還能利用全球商路,將中國的這些商品轉銷到其他地方,不僅是歐洲其他國家,還包括他們在非洲和美洲的殖民地。

劉旦這話,讓眾人更意識到了一樁嚴峻現實,歐羅巴人已把住全球商路,靠著這商路吸金,同時為維護本國工商,正開始排斥中國貨物。在商言商,對東方來說,這就是個你死我活的戰場。誰居於下游,誰就受上游盤剝,從外交、國政到軍事,都要屈從於這樣的現實。

使團諸人並不清楚,此時的東西方商貿態勢,已比李肆前世那個時代緩和許多。數年前,李肆湊巧攔截下了耶穌會神父殷弘緒關於景德鎮陶瓷製造技術的書信,到現在歐洲還沒能完全仿造中國瓷器。原本靠著這樁技術,歐洲對中國瓷器的排斥也漸漸進入軌道,不僅不列顛跟荷蘭,甚至法蘭西人,為保護和扶持本國瓷器產業,都下了禁令,不再進口中國瓷器。

巴黎漸漸在望,使團諸人的心思也漸漸沉凝下來,這不止是文化之爭,東西方的國運之爭,也正邁步到了關鍵門檻前。

而他們所營造的賽里斯形象,以及渲染的中國文化,用處也從之前的塑起優越之心,轉為服務於這場東西之爭的實在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