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五章 賽里斯之套

作為對等回應,英華自然也享有在葡萄牙設定公使的權力,這事葡萄牙人都還沒想透徹,其他國家則還沉浸在中國龐大使團到訪歐羅巴的衝擊中,根本沒餘裕去想。

之前小謝在協議中丟出了兩個鉤子,其實是一步閒旗,真正將葡萄牙變作英華在歐羅巴據點的就是這一條:互設公使。

李肆所在那個時代,國際外交分作了幾個階段,《威斯特伐利亞和約》建立了威斯特伐利亞體系,拿破崙之後建立了維也納體系,以及一戰凡爾賽—華盛頓體系和二戰雅爾塔體系,每個體系都建立了一個新的格局。

這些體系的步步演進,更重要的意義在於確立了各國相處,也就是外交事務的原則,其中威斯特伐利亞體系是後續的基石,近現代國際外交的諸項原則,都基於威斯特伐利亞體系。

威斯特伐利亞體系代表著神聖羅馬帝國的崩塌,歐羅巴各國開始演變為近代民族國家。自《威斯特伐利亞和約》之後,歐羅巴諸國之間,就再無凌駕於國家利益至上的宗教戰爭,這跟中國的「春秋無義戰」很是相似,在此之後,歐洲歷史就更朝著「戰國更爭雄」的方向邁進。

威斯特伐利亞體系最重要的意義在於確立了國家主權的概念,以及「主權平等」的原則,同時也奠定了最初的國際法原理。國家無論大小,在國際法理上都是平等的。其中理念,也跟東周時各諸侯國都紛紛稱王,相互不再按舊時什麼公侯伯之類爵位論定大小,處置相互之間關係一樣。

更相像的是,原本能靠著羅馬教廷號令歐洲的神聖羅馬帝國,在威斯特伐利亞體系下,被諸國丟到了一邊,成了一塊發臭的招牌,也跟華夏時戰國爭雄,將東周王室丟到一邊的歷史一樣。

簽訂協約,互設公使,這就是相互承認了國家主權,由此英華就透過葡萄牙,間接進入到了威斯特伐利亞體系裡。

當然,從威斯特伐利亞體系一直到維也納體系,都是西方人自己玩的格局。凡爾賽—華盛頓體系才因一次大戰,擴充套件到了整個世界,那時的中華民國,才算在這個格局裡有了自己的位置。

但現在,就在這個時空的1720年,靠著《里斯本協議》裡互設公使這一條,英華早早涉足這個格局,將東西方驟然拉近,世界形勢就完全不一樣了。

當小謝對使團諸人解釋其中要領時,大家都很不服氣,聽起來就像是咱們英華死皮賴臉地要擠進他們的圈子,獲得他們的認同一般。

魯漢陝的觀點最有代表性:「咱們英華有歐羅巴人趨之若鶩的絲綢、茶葉、瓷器,等到再有足夠的力量把控南洋,那該是他們來求著咱們入夥才對!何須這般順著他們歐羅巴人的規矩?你順了規矩,人家也不會對你平等相待!」

小謝搖頭道:「這規矩是一幫強盜、反賊和商人搗弄出來的,在明處可是一塊大好招牌,這就是他們的大義!暗處大家各有心思,比如咱們英華就有華夏九服,但在明面上,這大義咱們也能扯來用,不用白不用。」

「你說得沒錯,歐羅巴人是怎麼也不會跟咱們平等相待的,但葡萄牙人卻有人質在咱們手上,不得不簽了這個協約,在面上跟咱們平等相待。就此咱們就扯上了這套規矩,日後有歐羅巴國家跟咱們為敵,也能靠著這套規矩,行分化瓦解之事。」

他笑道:「再說了,這規矩本是他們歐羅巴人的格局,有咱們英華加入,日後規矩會怎麼變,就容不得他們把持了。」

鄭威這個悶性子人,忽然丟出來一句:「孫猴子鑽了牛魔王的肚子麼?」

雖然這比喻不怎麼恰當,但精神卻是大致有了,小謝連連點頭。

英華使團所包藏的「禍心」,葡萄牙人和歐羅巴諸國,此時自然是不怎麼想得明白,他們也很難理解,萬里之遙的賽里斯人,其實是瞄上了他們處置國家關係的這一套規矩。

在已得知使團訊息的西班牙、法蘭西、荷蘭和不列顛等國政府看來,葡萄牙跟中國人的關係本就一直很近很複雜,搞這麼一齣似乎也順理成章。

七十年前,中國還是「南明」時,就有耶穌會神父卜彌格帶著叫陳安德的南明官員到訪了葡萄牙。先是去找了羅馬教宗,希望求得援兵,抵禦北面韃靼人的入侵。後來再找了當時的葡萄牙國王若望四世,國王還曾經口頭應允了。

當國人回首這段歷史時,都將《里斯本協議》當作國家崛起於寰宇的一項標誌,而歐羅巴諸國的那些民族主義者,都在大罵葡萄牙人昏聵透頂。

後世偉大的歷史學家馬克斯在他的《歐羅巴之困》一書中這麼寫道:「1720年,里斯本的年輕女性沾沾自喜地向好友展示著用過的‘賽里斯套子’,她們並不知道,這個套子已經將整個歐羅巴罩住。從此開始,一個套子,一個賽里斯套子,如幽靈一般,在歐羅巴上空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