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五章 我想回家

法司行事果決雷利,朝堂卻吵翻了天。

賢黨儒黨認為,此人一心向國,投效而來,關係著朝廷的福建大局,怎能容你法司替工商總會撐腰,隨意處置?

道黨一面堅持以道行法,不偏不倚,一面強調皇帝那盤更大的旗。而從道黨中分化出來,專門為工商說話的「商黨」,更是直接聲討賢黨儒黨的觀點是大仁小仁的功利邏輯。

偏偏這段日子,皇帝似乎因三娘誕子,對朝政沒了太大興趣,也不出面說話,這爭執就始終相持不下。法司使史貽直即便位置獨立,也遭了兩方人馬逼視,壓力山大。刑庭的審裁結果不管對哪方有利,另一方都會跳出來追問他的用心,甚至可能撕咬到他之前的滿清官員背景。

史貽直只好示意具體經辦此案的漳州刑庭,給出了一個不痛不癢的審裁,對範四海的處置是流遣臺灣。想著這樣一來,既是手下留情,堵了賢儒兩黨的嘴,又能讓範四海心灰意冷,滾出英華,也遂了工商總會的意。

他這兩面玲瓏的設想又遭遇意外,範四海犯了倔,他不服,他上告。工商總會這邊也不幹了,這樣拍不死他啊,也唆使苦主繼續上告。

史貽直頭疼欲裂,把案子丟給了屈承朔,鄭重交代說:「你作任何審裁,我都全力支援」,黑鍋卸得風度翩翩。

屈承朔只好在刑律院組織專案組,要進行復裁,而根據《皇英刑律》以及手頭上掌握的證據來看,即便只是單純的以法斷案,範四海都難逃一死,更不用說工商還掀起了滔滔民情。

看著這幫多半是商人們買來的舉牌客,範四海那張蒼老而堅定的面孔在屈承朔腦海裡浮起,屈承朔連連搖頭,範四海啊範四海,你這是何苦來哉……

東山島外海,眼見雙方距離縮短到了兩百丈,羅五桂厲聲道:「迴轉!右切!百丈開炮!」

身邊那海關巡員驚道:「還沒搞明白人家身份呢……那一炮說不定也是回禮。」

接過部下遞來的藤革胸甲套上,再戴上無簷鐵盔,羅五桂冷笑道:「有殺錯,沒放過!難道還要等著他們的炮彈砸過來才動手?這可不是咱們海軍做事的路子!」

將胸甲和鐵盔塞給發愣的巡員,羅五桂吆喝出聲:「我羅老五的兄弟,絕不能是軟蛋!等下誰縮卵子,我就砍了誰的腦袋塞屁眼裡!絕不食言!」

巡員心頭更涼,哆嗦著問:「羅校尉,你以前是……」

羅五桂咧嘴嘿嘿一笑:「以前?以前當然是趟海劫貨的。」

就在巡員無力地呻吟時,對面那船隊的頭船忽然升起了一面旗幟,白底黑骷髏頭,四根腿骨繞住骷髏頭,顯得格外猙獰。

羅五桂臉頰也驟然扭曲,他捏著拳頭,發出了一聲不知是憤怒,還是難以置信的咆哮:「四海旗!?」

應天府,廣州城,刑部大牢裡,白延鼎進了一間牢房。面對牢中那位老者,抱拳作揖道:「範大哥!」

老者卻恭恭敬敬地朝白延鼎一個長拜:「白將軍,數年不見,神采煥然啊。」

白延鼎苦笑,正要說話,老者卻搖手道:「我這可不是譏諷,燕子,我是滿心羨慕著你。」

看著這位昔日道上的大哥,白延鼎感覺極度陌生,那種目中無人的跋扈,縱橫四海的霸氣,竟然全都不見了,難道是這牢獄……不,範四海可是要人,並沒遭到虐待。

也許是老大哥心志被磨軟了吧,白延鼎嘆道:「範大哥,此事背後確實有小人作祟,但各方行事都是照著規矩來的,我們這些武人,也是不好說話,只有指望官家能出面了。」

範四海淡淡笑道:「終究有這一關的,我就是在看,這規矩到底能規矩到什麼地步,官家……到底是在造怎樣一個天下。」

白延鼎左右看看,小聲道:「早前史法司定的路子,其實就給了範大哥機會了,你怎麼不……」

範四海搖頭:「我累了,想有個家,想有個國。北面的朝廷,現在怎麼也沒辦法當這歸宿,南面,這裡,本該就是我的家,我的國。」

聲音低沉下來,似乎穿透了時光:「早前我作出這決定時,就悟了當年王直和鄭一官他們的心思。為何他們會如飛蛾撲火般地盯著朝廷的招攬,他們……和我一樣,都想著自己這條海上漂著的船,最終能夠靠岸,能夠回家啊。」

這話也擊中了白延鼎幾年前投奔李肆的心聲,那時候他也跟範四海提起過,可當時的李肆,遠不能入範四海的眼,世事變遷,如今範四海再走這條路,卻已有些晚了。

他默然無語,範四海再嘆道:「如今我擔心的,還是六溪,他終是太年輕,不明白家的意義……」

四海骷髏旗下,一個彪悍的年輕人一手按短銃,一手握鋼刀,眼中噴著熾熱的憤恨目光。

「英華賊子見利忘義,竟然要害我爹!如今就要讓他們知道,範四海還有兒子!他的兒子範六溪會是他們的死敵!一日不放我爹,他們的海,就一日不得安寧!」

年輕人咬著牙低聲自語,在他身邊,一個金髮碧眼的洋人,正舉著單筒望遠鏡,仔細觀察著剛剛劃出兩道弧線浪跡,佔著上風,正以右舷急速逼近的敵艦,嘴裡也念念有詞。

「一定是不列顛人或者荷蘭人幫他們造船,教他們操帆,不過區區兩條縱帆船,不可能對我們造成實質傷害……」

洋人收起望遠鏡,看向範六溪,神色鄭重。

「等下他們戰敗而逃,最好不要追趕,總督交代過,這次行動只是有限度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