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次事,通事館謝知事急召,請次事馬上趕往廣州!」
聽到有公務,身為通事館次事的郎世寧長嘆一聲,為自己不能繼續跟在皇帝陛下身邊而遺憾,再看看畫板上沒完成畫,遺憾更甚,這下可不知什麼時候能完成了。
可他還有時間寫完日記,接下了公文,郎世寧繼續動筆,他正寫到最重要的地方。
「但是我想說,這是不同的,這不是我主對上安拉,也不是羅馬對上新教。」
「不管是武昌城裡,喊著要燒死盤金鈴的那些人,還是武昌城外,為盤金鈴的死而流淚,憤怒地要求皇帝審判罪人的那些人,他們都不是什麼狂熱的信徒。或許有人在看到兩方民眾的激憤表情時,會有不同意見,但我還是得說,他們的確是在捍衛自己心中的神聖,在憎惡他們心中的惡魔,但他們都不是我們歐洲人概念裡的那種教徒。」
「清國的那些民人,他們愚昧,他們野蠻,既像是當年歐洲宗教裁判廷所審判的那些罪人,也像是宗教裁判廷本身。原料我這麼比喻,但我對宗教裁判廷就是這麼看的。而南面英華的民人,他們雖然屬於天主教,但我不得不說,這個天主教,並沒有自己的靈魂,他更像是……一個教導大家該怎麼活得更安寧更幸福的勸善會。」
「不管是清國,還是英華,民眾都是中國人。他們歷來不信有一位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創造了一切、還掌控著一切,賜福和審判一切的神靈存在。他們信的,只是有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創造了一切,同時掌控著一切,賜福和審判一切的存在。注意,‘神靈’和‘存在’顯然是不同的。」
「相對於那冥冥中的上天,中國人更關心祖宗之靈是否會保佑自己,自己死後,是不是能跟祖宗之靈相融為一體。而英華人所創的天主教,是將上天當作所有祖宗之靈的歸宿,而非一位嚴峻的神明。他們透過祖宗之靈去感悟上天,從而獲得心靈上的平靜,讓靈魂獲得慰籍。他們不會去求得上天直接傳言,給自己曉諭著該如何行事,該如何思索。」
「嚴格地說,天主教並非教會,當然,曾經有那樣的危險,就在盤金鈴被烈焰吞沒的時候。皇帝陛下的話揭示了天主教的本質,他說,信上天者無敵。」
「漢語是博大精深的,這兩個字有兩個不同的含義。皇帝陛下所說的是第一個意思,也就是沒有敵人。跟佛、道乃至我們公教一樣,天主教也認為,人人是有罪的。但不同的是,他們認為這罪是塵世的罪,不是人的原罪。這跟中國人所信的佛道,甚至那些儒家士子的說法其實沒有什麼差別,他們也都講求修身養性,保持心靈的純潔。」
「既然人人有罪,那就無人有權給他人的靈魂定罪,所以也就沒有敵人,這是我自己的理解。因此這個天主教只是一種泛信,一種樸素的信仰,一種道德,施加於靈魂的道德。沒有異端的教會,怎麼能叫宗教呢?」
「但我卻覺得,‘信上天者無敵’這話,其實還另有深意。如果一個人沒有了敵人,那他豈不是也成了最強大的人?如果這個天主教,真能做到這一點,那還有什麼可以改變中國人的信仰呢?這一點其實在中國人對待佛教道教的態度上,就已經能看到一些徵兆了。」
「中國人,似乎什麼都能信,可仔細看下去,似乎什麼都不信。但如果再深思的話,這難道不是因為,他們其實都信著上天嗎?」
「皇帝陛下,讓這天主教會立了起來,想必是已經看透了這樣的內心,要讓中國人,更真切地看到自己的內心吧……」
寫到後來,郎世寧已經在發洩鬱悶,自己身為耶穌會神父這個身份在這裡所遭遇的鬱悶。
合上筆記本,再看看那份公文,郎世寧這點小小鬱悶也不翼而飛,他還有重要的公務。他有三個身份,耶穌會的神父,皇帝陛下的內廷畫師,帝國通事館的官員。而第三個身份,已讓他覺得自己的人生有了全新的演繹,更值得他付出忠誠和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