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七章 盤金鈴……死了

那是天曲,還只是天廟唱曲時的低和喉音。先是斷斷續續,可烈火似乎推著她的喉音而上,將那低唱連成了調,繼而高亢明亮,震懾入心。

城下的天主教之人,下意識地都低念出聲,漸漸將歌詞唱了出來。

「你我本同根,原是一家人,血脈代代傳,炎黃有子孫。」

「頭頂一片天,日月間星辰,陰晴風雨蔽,終有蒙塵人。」

「汙垢烈火系,罪孽化飛塵,一氣歸天國,血肉回本真。」

「天主掌萬物,賞罰道中分,功罪止於生,蓋棺不再問。」

即便是沒有入教的人,此刻也合在了一起低唱,那刑臺烈火中傳出的和音,將他們的雜亂歌聲融在了一起,高高託上了天際。

「犧牲!犧牲!你我本無憎……」

即便是已知那火中是誰的吳崖、薛雪和羅堂遠、甘鳳池、四娘等人,也都淚流滿面地一起唱著。

她也被這歌聲驚醒了,發現自己身在馬車中,意識到了什麼,她驚惶地推開車門,驟然見到這十幾日里時時刻刻都在苦思著的人。

狂喜在疑惑前止步,不僅是疑惑自己處境的變化,還為對方那奇異的神色。

「犧牲!犧牲!你們本親人……」

李肆倚在車門邊,卻還注視著遠處的那團烈火,眼角也正流淌著熱淚。

「噢……不……不……」

聽著周圍萬人低唱,她轉頭看到了城樓高臺的情形,昨日戛然而止的記憶在腦海中翻騰而出,她驚撥出聲。

「默娘……」

她臉色煞白,捂著胸口,就覺這一口氣已再抽不上來。

「那不是默娘……」

李肆抱住了她,雖然還在流淚,神色卻已無比平靜。

「那是盤金鈴……」

他對這個名字的原主人這麼說著。

「盤金鈴,已經死了。」

聽到李肆如宣言一般的話語,她抽泣著道:「我怎能能這麼自私……」

李肆搖頭:「這不是自私,你不覺得,她也足以配得起這個名字嗎?」

她淚眼迷濛地道:「是的,她比我更純粹,比我更該受得大家的尊崇,但是……」

李肆嘆氣:「你有今日的苦,是我種下的因,而你能得她身代,卻又是你自己種下的因啊。她已成了你,你就再不是盤金鈴,從今日起,為你自己,為我而活,把你的善,都給我吧……」

她眼瞳已再不是往日那般明亮,就像是浸在迷霧之中:「我……那我又是誰?」

李肆輕觸上她受傷的額頭,手指撫著她緊蹙的眉頭,低聲道:「你不是本姓蕭嗎?改回本姓吧,之前是叫苦妹?別訝異,你的過往,即便不告訴我,難道我不會自己去找嗎?」

李肆將她緊緊摟在懷裡,再次如釋出宣言般地道:「再不讓你受苦,自然也不能叫苦妹了,就叫……拂眉……」

罩上一層面紗,盤……不,蕭拂眉看看轉身離去的李肆,再轉向那高臺烈焰之處,跪伏在地,重重地叩下頭去。

此時歌聲已畢,高臺上再無聲息,城下數萬軍民更是靜寂無聲,怒吼正蘊積在他們的胸腔之中。

搭起涼棚,打量火焰中已沒了動靜的身影,不,連身影都已經融在火焰裡,輪廓都再不見。張伯行厲聲道:「都動作起來!萬萬不能讓妖女施出邪術,遁魂而去!」

巫婆神漢,和尚道士們如夢初醒,紛紛動作起來,張伯行看向城下,就覺那一片靜寂之中,數萬南蠻也像是喪了膽,丟了魂,興奮得每一根汗毛都在搖曳。

他仰面長天,正要蓄氣,準備來個仰天大笑,再高聲叱喝妖孽退散時,城下忽然湧起一道滔天巨浪,那是灼熱得連金鐵都要融化的憤怒,推動著胸腔咽喉,將心聲噴薄而出的呼喊,數萬人幾乎同聲呼喊,震得城頭兵丁腿腳發軟,雲層也像是被推開了一線。

那聲呼喊只有兩個字……

「裁決!」

張伯行一顆心像是驟然置入萬年寒冰之中,再無半分感知,恍惚間,他就只能勉力轉動一個念頭:怎麼會……為什麼……為什麼南蠻沒有潰決,反而像是失了摯愛的兇獸,正咆哮出聲,即將吐露森伯而猙獰的巨齒呢?自己莫非……真的料錯了?

「裁決!」

城下數萬人沒有對城頭上的人喊,他們明瞭道理,知道自己無權審判,他們是在向有權定罪的人吶喊。

「裁決!」

「裁決!」

數萬人,包括所有官兵,都看向李肆,淚眼婆娑,滿臉漲紅,就吶喊著這兩個字。

李肆深呼吸,裁決雖由他定,卻沒有什麼選擇,最多選擇一下實施的形式。

取過部下的火把,丟入立柱火盆中,火焰呼呼而上,跟遠處城樓高臺上的火焰遠近響應。

此時的李肆,跟武昌府裡那些民人之前心中所想,幾乎一半無二。

燒了它!

燒了它,還華夏一個朗朗乾坤!

李肆高聲道:「我裁決……焚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