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七章 再見鍾老爺

張先生梗著脖子道:「本朝士紳官商一體納稅,此乃千古善政!張某絕無詆逆之心!張某隻是為爾等小民抱不平,怎麼還來這般汙損之語!朝廷徵錢糧如此下力,稅網眼密,就無多少民人喘息之地,官老爺若是手一滑,那就是千家哭號之禍!」

劉驛正道:「楊局董剛才也說了,這地銀和物銀分得這麼細,是為一碗水端平,公平能到人心,朝廷和官府自然要下大力氣,可沒人怎麼下力氣呢?那就得多養人,這也是無奈之舉。再說朝廷也不是光養活收稅的。你一個教書先生,都能得個官身,吃朝廷俸祿,這俸祿不就是從民人手上收的稅錢麼?」

張先生依舊搖頭:「張某就是食朝廷俸祿,才憂心朝廷之事。就說咱們曲江縣,田物銀子就收了三萬多兩,地價雖不如東莞南海騰貴,卻也是一年漲三四成。如此下去,農人一旦失田,生計全無著落……」

楊局董和農人們都沉默了,不止地價暴漲,現在稻穀價錢也低,他們都是種其他價高之物過活,日子還算過得舒坦。可一旦有個什麼意外,不得不賣田維生,雖說地價貴,能多得銀子,可再要買回來,那就沒指望了。

「那有啥,湖南、廣西、雲貴,地價可便宜呢,甚至還有南洋,去了就送田,哪裡不能過日子!?再說了,沒田就過不了日子?佛山東莞的技工,一月掙得比我這個驛正還多!」

劉驛正的眼界倒是開闊,農人們卻都苦笑,誰願意離鄉背井啊?而那什麼技工,他們只有一把子力氣,又哪裡幹得?

楊局董也嘆氣道:「張先生也說得沒錯,我看眼下很多亂子,就在這地價騰騰向上漲,咱們有田,心中不慌,那些沒田的,或者賣了田的,日子確實不好過。」

劉驛正道:「那是外省人抬的!買田置產才能在咱們廣東省落籍,咱們廣東一鄉就有蒙學、醫院,還能憑著田產推局董老爺,跟官老爺也離得近,說話徑直就到了官老爺耳朵裡。湖南和福建人從年初到現在,可是蜂擁朝著咱們廣東而來……」

另一農人道:「不止是外省人,廣州甚至南洋的商人老爺,手裡捏著大把銀子,也到處買地。去年從廣州來的鐘老爺找過我家幾回了,就看中了我家那二十畝水田,不是咱們有法正老爺,哦,劉驛正也幫了忙,鎮著那鍾老爺不敢下黑手,換在康熙年月,那田早被鍾老爺給搶走了。」

說到那鍾老爺,楊局董怒哼了一聲:「那鐘上位不知哪來那麼多銀子,咱們這鄉的何巡檢也跟他勾搭到了一起,聽說他還買通了縣裡的李典吏,又在鄉里修路架橋捐蒙學,我老楊頭的局董,今年怕是要被他給奪了。」

農人們都嚷了起來:「怎麼也不能讓一個外人來給咱們傳聲,今年咱們鄉公局,總得保住楊局董!」

話題轉到那鍾老爺,正議得熱鬧,一隊灰衣巡警急急奔過,小村一陣雞飛狗跳。劉驛正瞅見了熟人,高聲喊道:「馬大鼻子,出什麼事了!?」

帶隊的巡警班頭遠遠應了一聲:「莫家莊出事了,佃戶鬧租,跟地主僱的遊手打了起來,聽說已經死了好幾個!」

劉驛正朝著那馬班頭的背影繼續吼道:「莫家莊的地主!?誰啊?」

馬班頭的話音悠悠飄來:「還能誰啊,那個從廣州來的暴發戶鐘上位唄!」

莫家莊,兩群人正廝打一處,鋤頭棍棒紛紛揚揚起落,怒喝呼號聲裡不斷蹦出慘呼哀嚎。遠處一個繡綢長衫,戴著明時員外帽子的胖子,在家人遊手的簇擁下,還在尖聲叫嚷著:「打!打死了活該!是他們揮著鋤頭找上門來的,咱們是……自衛!對,何巡檢說過,是自衛!」

廝打的人群中,一個年輕農人怒聲道:「鐘上位!你設局騙走我們的田,還逼我們擔田物銀子,你不得好死!今天殺你,是為民除害!」

隔著十來丈,鐘上位得意地笑道:「設局!?分明是你們不願去官府過契,這地既然名頭還是你們的,那田物銀子就得你們繳了!至於地租,六四是本分,五五是人情,鍾老爺我守本分,又有什麼錯!?你不找局董,不找法正,不去打官司,卻蠱惑佃農,聚眾殺人,鄧小田,你死定了!」

鄧小田悲憤地喊道:「局董跟你都是一夥的,官老爺也跟你們狼狽為奸,你還虛情假意說什麼打官司,我鄧小閒這條命豁出去了,今天一定要取了你的狗命!」

鐘上位瞧著遠處一群灰衣人奔過來,笑意更為燦爛,拍著胸脯道:「我好怕哦,我好怕……」

鄧小田從背後扯出來一把長傢伙,就朝鐘上位瞄了過來,鐘上位肥大白臉一呆,然後抱起了腦袋,大叫出聲。

轟聲響動,鐘上位趴在地上,滿臉鮮血,背上壓著一個雙目圓瞪,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的遊手,胸口一個槍眼飄起一縷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