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四章 因為平等,所以蠻橫

馮靜堯嗤笑:「荷蘭人不就馬上要上門來講理了麼?」

他悠悠道:「咱們英華,可不是以前那個在洋人面前就顧著繃面子的天朝上國了,什麼事都講一個利,就像是陛下要咱們準備的那個計劃一般。等陛下把咱們這一國調理好了,那時候上門講理的洋人,可是會越來越多的。」

想到了那樁絕密計劃,把物件換作洋人,胡漢山心胸也開闊了,嘿嘿笑了起來。沒錯,陛下不再是君國一體的君父,咱們英華這一國,也就不必去撐什麼天朝上國的面子,做事踏實的做,吃利穩穩的吃,吃得膘肥體壯,那時可不是忌憚誰了,而是誰都要忌憚咱們。

船艙裡,波普爾一臉虛偽的諂笑:「中國是天朝上國,咱們這些蠻荒小國,就是求著上國施捨一些恩惠而已,皇帝陛下登基,我們不列顛王國肯定要派使臣來上賀書,我會交代好他們,在賀書裡守足臣禮,而且覲見陛下的禮節,什麼三跪九拜,也是必定要照辦的。」

陳興華嗤笑道:「使臣怕是你們東印度公司的人,而不是王國官員吧……別拿這些哄人了,本官出自安南會安陳家,南洋的局勢,我可是一清二楚。」

他低頭逼向神色有些呆滯的波普爾,舉起了手掌:「給你們不列顛船料優惠百分之五,如果是載運硝石的船,船料優惠百分之五十!此外,除了黃埔西區,新安縣的九龍灣也闢出了外人聚居地,契稅、產業稅也可以給予特別優惠,你們不列顛的聖公會也可以在那裡建立教堂……」

波普爾眉毛漸漸舒展開,隨著陳興華源源不斷的講述,臉肉也層層綻放。

「你們在馬六甲和蘇門答臘就沒佔住腳,從印度到中國的航線始終受著荷蘭人的威脅,我們的海軍力量雖然弱,但在馬六甲那一帶還是可以發揮力量的。到時我們聯手建一處貿易港,把霸住整個南洋的荷蘭人踹下去,相信不僅你的公司,你的王國可以獲得極大收益,你本人也可以……」

波普爾吞著唾沫,心說,我這個靠著港腳貿易起家,在東印度公司裡拼死拼活,還依舊只是個小職員的倒霉鬼,如今可得趁著這番季風,揚帆疾進了。

「機器、軍官、天文物理化學地理教材!好好!這些都不成問題!」

波普爾再接過陳興華開列的一張清單,隨著他連聲不迭的應承,英朝與不列顛的歷史也正式開始升溫。

但他還抱著一份清醒,再度問道:「真不要賀禮和使臣,還有那三跪九拜!?」

他可是清楚中國人的心理,面子是第一的,是最大的政治,只要滿足中國人的面子問題,就能撈取到更多實利。

陳興華笑道:「如果你能說服你們的牛頓爵士到我們國家來任職,我不介意對你三跪九拜……」

波普爾倒抽了口涼氣,這當然是笑話,但從這笑話裡,他醒悟到一件事,讓他的狂喜瞬間退潮。

中國人不要面子,只要實利了,那到底會是怎樣一番可怕的景象?

此時澳門的景象,看在昔日的澳葡總督馬玉眼裡,就是一番無比可怕的景象。

不少葡萄牙人不甘接受如此劇烈的轉變,正在變賣家產,準備去馬尼拉、果阿甚至回歐洲。大群中國商人正滿面紅光,用處置垃圾的價錢跟他們談著生意。

有本事的葡人正排成長隊,接受中國官員的稽核,希望能以一技之長加入到軍隊、官府和醫院、學校等行業,以獲得優惠居華的資格。而沒本事的葡人就只能縮在屋子裡,盤點著家產,開始為繳納沉重賦稅後的生活憂慮乃至哭泣。

這是地獄般的景象,只比滿地屍體要好上那麼一點。再看到稅務官員朝聖保祿教堂走去,幾個神父正一臉悽苦地向官員哀求著,馬玉忽然覺得,這比地獄還可怕。

他忍不住向小謝怒聲責罵道:「你們中國人,為什麼變得這麼蠻橫了!?」

小謝聳肩:「我自己也在奇怪,為什麼我們中國人糊塗了那麼久?」

接著他笑道:「這不過是跟你們洋人平等相待,你們習慣了就好。」

聖母雪地殿聖堂也迎來了香山縣澳門區商正手下的稅官,朝主持教堂的神父發下一張稅單,冷聲說著:「年前若是不繳齊這些稅錢,明年這裡可就別想開門了。」

話音傳入教堂裡,多羅神父和席爾博主教滿臉赤紅,郎世寧求助似的看向徐靈胎,他認識這個主祭,知道他是跟皇帝極為親近之人。

郎世寧說:「天底之下都是陛下的臣民,腳踏之處都是陛下的土地,陛下對我們耶穌會的處置,是不是有些決絕無情了?」

徐靈胎搖頭道:「郎世寧啊,陛下登基之時,你不是在一旁講整個場景都畫下了嗎?難道心思都放在了畫布上,沒有聽到陛下的言語?陛下……不再是君父了,陛下所領的華夏新國,也不再自認是天朝上國。」

郎世寧呆了片刻,忽然低聲道:「陛下不再是君父,可手握的權柄,卻比任何一位皇帝都要大。陛下所領的中國,不再自認是中央之國,那麼……」

徐靈胎拍拍出神的郎世寧:「那麼是怎樣一個國家,有興趣就繼續看下去,畫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