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漢山捏著下巴,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馮靜堯接著道:「難道咱們華夏人只會用拳頭?不,咱們不是更擅長……‘教化’麼?咱們對上洋人,不僅拳頭要大,舌頭還要比他們更靈!他們玩的那一套理,咱們要玩得更轉!洋人那一套理我大略看過,咱們老祖宗在春秋戰國時就開始玩了!」
胡漢山眨著眼睛,心說為什麼從古至今,武人就鬥不過文人?這就是差距啊……
神色頓時轉緩,胡漢山問:「那老馮你是來玩這一套的麼?」
馮靜堯搖頭:「我更多是看那些不列顛人、法蘭西人、荷蘭人和西班牙人的反應,等會你以安撫那些洋人船主的名義,把他們都拉過來。澳門這事,實際出手的該是小謝,他剛從工商總署調出來……」
胡漢山抽了口涼氣:「小謝……」
看向澳門,胡漢山低低自語道:「趕緊向你們的主祈禱吧。」
當一個年輕人頂著特使頭銜走進澳門總督府,展開一張人畜無害,還帶著點靦腆的笑臉時,澳門總督馬玉在心中禱告說,主聽到了我們這些卑微僕人的心聲,施展出了無所不能的大能,讓那位皇帝陛下派來了這麼一個沒見過世面的愣頭小子。
那年輕人依舊拘謹地笑著:「在下謝承澤,叫我小謝就好了,我的身份?哦,我就是個……商人,對,商人,奉皇帝陛下之令,來向總督遞交最後通牒。」
商人?怕是還沒滿師的學徒吧?
馬玉根本不信,這年輕人是廣東衛司使周寧護送進來的,身份定然尊貴,這話估計是……索賄的暗示?
馬玉心中更有了底氣,之前雖然斷然拒絕了香山知縣遞交的設區通告,但他也不是坐以待斃。一面派出歐禮旺直接找那位皇帝陛下陳情,一面啟動澳門人已經習以為常的流程:行賄。可找了香山知縣、應天知府,乃至通門路到尚書省左僕射李朱綬,都毫無結果。
現在英華封了海陸交通,還斷絕了水糧,求得葡印果阿總督的斡旋已經來不及了,馬玉作好了聚集「自衛隊」衝破阻攔的準備。他和大多數澳門人一樣,都不相信那位登基不久的皇帝陛下,敢把他們困死。即便是在明清兩代,官府對他們也都是明裡壓,暗裡伸手,絕不願多事,上萬澳人要死在這裡,別說母國葡萄牙絕不會坐視,整個南洋的歐洲人都要團結起來,跟那位皇帝陛下為敵,沒人有這個膽子!
馬玉滔滔不絕,朝謝承澤砸過去一大堆道理。首先呢,澳門葡人承認,這地方是中國的。但澳門葡人在這裡定居都快兩百年了。萬曆元年,澳門葡人跟明國就立下了租約,萬曆四十二年,獲得了明國正式的居留認可,其間的萬曆十一年,兩廣總督陳瑞默允許澳門葡人自設「夷目」,內部事務自治。天啟三年,葡萄牙國王委任馬士加路也為首任總督,明國也是予以認可了的,這就是說,一百年前,這地方的治務,就已經有了制度,那就是葡人自治。這是歷史傳承,是中國和葡萄牙兩方的神聖約定,是不容侵犯的。
如今英華代替清國,在廣東行使著中國的統治權,我們葡人也是由衷地表示擁戴,在皇帝陛下還未登基之前,我們澳門葡人就已經跟皇帝陛下凝結出了深厚的友誼。很早的時候,我就派出了特使,向那時還只是天王的陛下傳達了我們澳門葡人的效忠之心,但很遺憾,不知為何,我們的努力並沒有轉達給皇帝陛下。
如今陛下登基,我們澳門葡人也期待著為陛下的國家貢獻更大的力量,但為什麼等來的卻是神聖之約的破壞?拆掉我們澳門葡人的自治,陛下又該怎樣管理這片土地,還有這片土地上,數萬說著拉丁語,信奉我主耶和華的葡萄牙人呢?
所以,不管是從神聖的習慣法出發,還是從現實需要出發,我們澳門葡人的自治合情合理,找不出任何理由要破壞,我們相信……
馬玉充分發揚著他的演說才能,他這個貴族旁支,自小也是經商出家,即便是漢語不怎麼流利,卻也懂得用有限的詞彙,發揮出最大的感染力。
「我們相信,一定是有奸邪小人,在皇帝陛下耳朵邊使壞!西班牙人、荷蘭人,對中國從來都沒有好心思,對中國犯下了諸多罪行!特別是荷蘭人,前不久不是還跟清國人合作嗎?我們葡萄牙人在中國從來都奉公守法,是中國的好朋友,是皇帝陛下的好臣民……」
馬玉一邊說,那個小謝一邊點頭,直到馬玉說完,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茶,他才笑著開口。
「聽總督這麼說,你們葡人自治,確實也是必要的……」
馬玉連連點頭,自己這一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終於是見效了。
小謝接著道:「作為皇帝陛下選派的全權特使,我給出這樣一個方案,相信大家能兩全其美。」
馬玉期待地瞪大了眼睛,就聽小謝吐出了一大堆話,差點將他當場砸暈:「既然你們葡人要自治,那就從我們的國土離開。馬尼拉、果阿,甚至是回葡萄牙,要去哪裡隨你們。如果沒船的話,我還可以說動我們國內的海船,以極為優惠的價格,送你們到達目的地,我們的海軍戰船還能給予友情護航……」
「至於你們在澳門的產業,我們中國人是講理的,絕不會平白奪走,而是出錢買下。當然,只是你們的房子,土地麼,如總督閣下所說,這是我們的國土,不是嗎?」
海面旗艦上,白正理瞪大眼睛,問著胡漢山:「小謝!?那個以前青田公司商關部的小謝?一張嘴從廣東說到江南,再從江南說到北京,人稱‘謝八尺’,說他舌頭就有八尺長的小謝!?」
胡漢山點頭:「那老馮說得那麼熱鬧,其實什麼理,就是商人的理!如果洋人的理就是商人的理,那就看到底誰怕誰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