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著康熙「遺體」的屋子裡,一個嬌小身影從床榻後面冒了出來,看著被蒙上黃綾的康熙,淚水如斷線珍珠,一個勁地往下掉。
「皇上啊……您怎麼就去了呢,您不是對小晴說過,您還要把小晴指給一個阿哥,再等著小晴給您添個孫子嗎。小晴本就是你從塞外撿回來的,身世不知,來去不明,如今您去了,小晴我又該怎麼辦啊……」
小晴低低胡言亂語著,淚水濺在黃綾上,剛才她聽得康熙再活不過今晚,就癱在地上,被御醫拖到床腳,再沒人注意。之後康熙哀嚎,更是驚得暈迷,此刻才緩過了氣。
淚珠一滴滴落下,那黃綾卻又有了微微起伏,讓小晴杏眼圓瞪。
「皇上沒死!皇上沒死,得讓大家趕緊知道……」
小晴一跳而起,急急衝了出去。
竟然漏了這麼關鍵一個人!
見著這宮女衝出來,胤禛等人大驚失色。
「皇上……皇上……」
小晴一邊朝胤禛跑來,一邊叫著。
「皇上還沒……還沒……」
腳下急,心中更急,一句話總是吐不完。
可這話卻讓胤禛李衛常保三人如雷轟頂,還沒什麼?還沒死!?
李衛常保兩人滿眼驚恐地看向胤禛,時間似乎停滯了,胤禛眼神里每一個細小情緒,就像是寫在額頭上的大字,讓兩人清晰可見。
先是震驚,再是懊喪,接著是極度的惶恐不安,最後沉澱為堅定。
不等胤禛開口,已經悟透的常保邁步上前,鏗鏘拔刀。
寒光驟閃,刀刃掠上那嬌小身子,花盆頭帶著吊綴,拔起大半顆腦袋凌空飛出。
身首瞬間分家,前僕之勢還沒消去,眼見這宮女就要撞進胤禛懷裡,李衛閃身攔住。
軟軟身軀撲在李衛腰間,脖子上只剩小半片後腦勺,紅白相雜的剖面還隱隱冒著熱氣,下頜連在脖子上,半截牙圈裡,一截舌頭還在彈著,似乎想將那沒說出的兩字吐出來。
即便是李衛這般狠人,胸腹也翻滾不定,一把將這無頭屍身推開,看向常保,滿眼憎惡,心說這傢伙下手真不知輕重。
宮女的大半截腦袋還在地上跳著,常保嘿嘿一笑,舌頭舔上刀口,後面胤禛看得也眉頭直抽。
人是殺了,可裡面那個人呢……
李衛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王爺,大學士和阿哥們最多半個時辰就要到了。」
胤禛昂首望天,淡淡道:「常保,你進去看看,看……這宮女對我皇阿瑪的遺體作了什麼。」
話裡「遺體」二字咬得清楚,常保愣愣應了一聲,抬腳就走,卻被胤禛斥住:「刀丟下,你想幹什麼呢!?」
常保空手進了屋,胤禛和李衛盯著他背影的目光,就像是在看著一把刀。
康熙還沒死,他隱隱又有了意識,但卻再動不得手腳。感覺到自己臉上罩著一層綾布,他想高呼,想掙扎,想告訴大家,他沒有死,是他的四兒子謀逆篡位!
可一切努力,都只變作一縷若有若無的氣息,讓臉上的綾布微微起伏。
依稀聽到有腳步聲靠近,他的氣息更為急促,綾布也動得更劇烈。
然後……然後是黑暗漸漸降臨,無數破碎場面在腦子裡閃過。
「洱海昆池道路難,捷書夜半到長安,未矜幹羽三苗格,乍喜徵輸六詔寬。天末遠收金馬隘,軍中新解鐵衣寒。回思幾載焦勞意,此日方同萬國歡。」
這是康熙二十年,大軍攻陷昆明時自己所作的御詩。吳三桂之國盡滅,和三藩十來年的爭戰終於告一段落,華夏舊地再回他愛新覺羅·玄燁之手。
「萬里扶桑早掛弓,水犀軍指島門空。來庭豈為修文德,柔遠初非贖武功。牙帳受降秋色外,羽林奏捷月明中。海隔久念蒼生困,耕鑿從今九壤同。」
這是康熙二十二年,施琅收復臺灣後,他懷著喜悅之心做的御詩。孤懸海外之鄭逆終於被剿滅,他治下之大清,漢人之地已河海宴清。
「胡人鐵騎屢窺邊,躍馬雁門前。黃塵滾滾陰山外,遍胡笳、蔽日狼煙。衝折旗車鼓角,紛披甲冑兵鞬。躊躇魏武囅揮鞭,勒石記燕然。疆寧圉靖承平日,指京華、高奏凱旋。弘業延傳百世,懋功嗣響千年。」
這是康熙三十六年,塞外草原,錦旗招展,大軍如潮而進,他因打敗噶爾丹而長吐一口氣,就在馬上所作的御詩。
平三藩,收臺灣,敗噶爾丹,這是他的武功,而他倡儒興文,大清也在這華夏穩穩紮根。幾代君臣苦心經營,他寬仁而治,臣子持賢而佐,清廉之臣輩出,歷代未有。康熙五十二年的萬壽大禮,更是砥定他歷代未有的盛世治名。
可就在這萬壽大禮之後,那色彩豔麗的記憶碎片驟然黯淡下來,他的治世也就此轉頭向下。
所有碎片都帶著一根黑線,黑線的盡頭,是一尊立在天地之間的巨像,而在那巨像之後,卻是另一些豔麗碎片,那該是他繼續坐享盛世太平的歷史,可就因為這尊巨像的阻隔,那些碎片,徹底變成夢幻。
「李……李肆!」
康熙的意識在狂呼著,我不該是這般下場,我不該死,我是大清的聖君!
那巨像轟然笑了,有如神明一般地下達了宣判。
「愛新覺羅·玄燁,你的生命,就此終結,你的歷史,也到此為止。跟著你一起終結的,還有遮蔽整個華夏的滿清之治,未來的天下,將是一番你絕難明白的景象。」
「你的罪狀,即將受到審判,而你的子孫,也將一個個跟在你的後面,架上地府的刀碾高臺……」
在巨像的轟鳴話語中,康熙的意識化為飛灰,再無痕跡。
看著出屋的常保神色恍惚,手還在無意識地抽動,李衛嗯咳一聲問道:「皇上……如何?」
常保瞪眼:「皇上自然是……是早就去了。」
胤禛再度跪倒,淚流滿面。
寅時尾,大學士、諸位阿哥等人聚齊,就在御前,張廷玉展開詔書,沉聲念著:「從來帝王之治天下,未嘗不以敬天法祖為首務。敬天法祖之實在柔遠能邇、休養蒼生,共四海之利為利、一天下之心為心……」
看著榻上被黃綾蓋住的康熙面容,如鉛鐵一般毫無動靜,馬齊、嵩祝、蕭永藻等大學士,以及諸位阿哥心神搖曳,還沒從這極度不現實的狀況中擺脫出來。而十三阿哥胤祥則偷偷看了一眼也正跪著聆聽遺詔的胤禛,見他一臉淚痕,神色卻依稀平靜,心中不由一個大跳。
「雍親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輿制,持服二十七日,釋服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張廷玉唸到最後一段,滿屋靜寂,然後就聽胤禛一聲嘶嚎:「皇阿瑪,這般苦重的擔子,您怎麼就交給兒臣了啊,皇阿瑪……」
張廷玉和隆科多一左一右,將胤禛扶起來,然後跪下高聲道:「新皇已立,諸臣叩拜!」
九十等阿哥還軟在地上發楞,其他阿哥跟著大學士已經茫然而機械地拜倒。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呼聲響起,雖然還有些雜亂無章,卻像是定海神針,穩穩立在了胤禛心中。他竭力提振作精神,穩了穩哭腔,想說點什麼,可眼角掃到塌上,黃綾下還露著康熙的一截下巴,心神一晃,再難站住,順勢撲在床邊,再度拉開了嗓子:「皇阿瑪……您怎麼就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