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對他還算信任,凝住心神,說自己還能挺得過去,眼下之事,不過是小醜跳樑而已。頒下口諭說,讓王公阿哥大臣們,明日再來請安。
他本要告退,可一顆為大清社稷計的赤心拉住了他,斗膽問了一句,是不是要把十四阿哥召回來,然後被康熙捏著硯臺砸了過來,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退了出來。
接著就是康熙訓斥隆科多辦事太露形跡,惹來這麼多大臣堵園子,隆科多在屋外咚咚叩頭不止,隨後他才跟隆科多這一對難兄難弟來到園門。
想到康熙的情形,雖然憔悴,但神智清醒,還有力氣丟東西砸人,張廷玉也只能暗歎一聲,盼著康熙能儘快好轉。自南面李肆反亂後,康熙這兩年來氣怒不斷,換了尋常人,還真是扛不住。
想著大學士李光地近日也是病重,根本無法理事,張廷玉還是心驚肉跳,臨走時再問了一聲:「當初皇上親征湖南,那遺詔……」
隆科多打了個寒噤,看向張廷玉,兩人視線交接,頓時有了默契。當初就是他們負責去放置遺詔的,康熙還交代說,除了自己,還另有人領了此命。聯絡上康熙在湖南出事,自己去乾清宮那偷看遺詔內容,彼此撞上過,那麼知道康熙之前在遺詔裡立下十四阿哥為儲君的人,就是他們兩人了。
隆科多不以為然地搖頭:「遺詔已經燒了,人還在西安,老天爺不會給咱們大清,給皇上開這等玩笑的。」
張廷玉直著眼睛道:「如此最好……」
暢春園,清溪書屋,康熙咳嗽不止,嘴裡還道:「上天斷不會讓朕在這個時候倒下,小晴你就放心吧……」
出了葉天士這事,康熙連澹寧居都不願再住,就覺得處處危機,所以搬到了這偏僻的清溪書屋。原本的侍衛也都換了,就留了魏珠和小晴這幾個可信之人服侍。
小晴含著淚地點頭道:「萬歲爺怎麼會倒下,萬歲爺壽與天齊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泡好的紅茶端過去,康熙閉了眼睛,正在榻上喘氣。風燈的光亮透過玻璃杯,將紅茶那琥珀光暈投在臉上,晃得他睜開眼,入眼的驟然是一片血紅。
血紅……
剎那間,時光彷彿倒轉,回到了數年之前,當時他手裡也端著一杯紅茶,見得了李肆的真面目,當場犯了心病。
紅茶……為何後來自己又喜歡上了紅茶呢?
這點清醒意識被那片血紅遮蔽,康熙猛覺自己被血海吞噬,驚得揮手一掄,噹啷一聲,茶杯砸在牆上,在小晴的又一聲驚呼中,他意識崩裂,整個人又軟在了塌上。
「太醫!太醫!」
小晴先喊,後面搶進來的總管太監魏珠跟著喊,清溪書屋周圍頓時忙亂起來。
「皇帝陛下似乎又突然昏迷了,不知道這一次又跟怎樣的噩耗相關……」
清溪書屋附近的一間屋子裡,宮廷畫師馬國賢滿臉憂容地記下了這麼一筆,接著就聽到惶急的腳步聲朝清溪書屋方向而去,那該是太醫院的御醫群體出動了。
如果馬國賢再能看到書屋裡眾人的臉色,他的記載就該能再詳細一些,從而為後世人研究康熙的真正死因留下更多的材料。
可惜,他不過是個老外,還因為康熙不能理政,一直被丟在暢春園裡,哪也不能去,不是住處正好靠近清溪書屋,還聽不到這番動靜。
書屋裡,御醫們驚得幾乎都要群體暈厥。
「皇上……脈象異於往前,已是弦……絃斷之跡!」
御醫們不敢隱瞞,這話出口,非但那宮女小晴,連總管太監魏珠也差點暈厥過去。
剛才不好能說話能吃茶的,怎麼一下就……
「皇上、皇上怕是……」
「今晚……」
御醫們口齒不清地說著,意思卻很清楚,皇上怕是過不了今晚。
在場主事的就魏珠一人,他呆了好半響才清醒過來,滿眼絕望地四處張望,想找個人來幫他分擔一樁絕大難題:現在該怎麼辦!?
「用藥!用藥!你們這些御醫都是沒用的,真有什麼不測,你們可都沒了好下場!」
他終於有了點靈智,一邊壓迫著御醫,催促他們拿出死馬當活馬醫的勁頭來,一邊瘋狂轉著腦子,現在該怎麼辦……
不必等到他來決定怎麼辦,隆科多急急來了,宿衛四周的全是他手下護軍營的兵,有什麼異動,也只有他知道。
衝進屋內,見著一幫御醫就跟無頭蒼蠅似的亂撞著,魏珠跟個白痴似地兩眼盯著天花板,御塌下還跪在一個該是嚇傻了的宮女,而塌上的康熙,胸口像是已沒了起伏,隆科多兩眼發直,腳下踉蹌,徑直摔了個五體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