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我的四爺,也只有四爺,在這樣的關頭,滿心都還想的是這大清天下,就他能當得起這世間第一的真真男兒……
茹喜被胤禛這股堅定氣勢給感染得熱淚盈盈,咬著嘴唇,恨不能撲上前去,抱住他的雙腿,向他哭訴自己這幾年來的委屈苦楚。
可她已不是當初面對李肆時,那個自作聰明,自恃甚高的女子了。她的自信,已隨著她的貞操,被那粗暴而入的火銃一同破碎。現在她很清楚,自己該扮演什麼角色。
茹喜緩緩道:「其他的事,賤妾接觸不多,前幾年一直在瓊州僻壤的礦場裡,那礦場的運作也有一番新章程,由小及大,王爺所問之事,賤妾還是能說上一些。」
禪房裡,茹喜細細述說著,胤禛聽得入神,一會皺眉,一會撫額,時而拍掌,時而叫好。
「分片為崗,分崗為人,層層監管,事事落到人頭,好!」
「管事的就只管一事,管到極致,每事都擬出細細章程,比照章程辦事,雖換人也不亂事,好!」
「管總的靠表單,靠數目隨時核查?看來懂算學的還真是人才!」
「凡事只講事理,不講人情?那李肆,還真跟我一個性子……」
「能不靠人做好的就絕不用人?能少用人的就少用人?那靠什麼?軌道?機械?」
「必須要用人的,用度量衡來回切,這也是事理,我明白!」
在茹喜的述說中,瓊州昌江石祿礦的情形也一片片在胤禛的腦海中拼湊出來。偌大礦場,數萬人,只有數百監工,就靠著機械、牛馬和細緻到頭皮發麻的章程組織起來,旗人勞工們在這張大網裡機械地忙碌著,就像是順著那石軌拉車的牛馬,一刻也停不下來,更沒辦法自作主張地換方向。
茹喜說得沒錯,由小及大,從這礦場的操持章程裡,就能看出李肆行事的根底。
胤禛心中蕩著一絲欣喜,他覺得自己已經看破了李肆的一角。李肆,論實質是個不折不扣的法家之士嘛。編織密密法網,驅策人不得停頓。再想想他的軍隊也是這般運轉,萬人如一人,朝廷大軍才會連番碰得頭破血流。想必他也是這般對待工商的。聽說他的工商律條竟然有厚厚幾大本,這麼細密的梳子下去,工商自然被割得血肉淋漓,卻還不敢出聲。
悟了這一點,胤禛心跳不已,若是自己能掌住權柄,在這法上下功夫,難道成就還及不上那李肆?
此時茹喜又說到了礦場跟旗人的合約,胤禛品了一陣,又修正了自己的想法。不,不止是法家,看這什麼報紙的動靜,還有那份驚天動地,史無前例的即位詔書,就能知道,李肆在粉飾人心上也的確很有一套。屈尊許諾,不恥低頭,讓面上之治光鮮無比,這也是皇阿瑪的套路啊。只是那李肆本就是草民出身,更不在意顏面,所以可以做得更絕,這一點,皇阿瑪學不了,但我可以學……
思緒擴散開,胤禛再度想到自己跟皇阿瑪的分歧。如果皇阿瑪能將「滿漢一家」這話落到實處,放開手腳用漢人,天下又怎會落到這般局面?若是自己掌權,在滿漢事上,就不能有那麼多顧忌。滿人才學之士實在匱乏,忠心我大清的漢人比比皆是,到時委以重任,那李肆在人才這一事上,怎麼也拼不過我大清。
想得興奮,再一轉念,胤禛消沉下來,若是自己掌權……這可能性有多高呢?
心神正恍惚間,戴錦在門外遞上一封信:「主子,鄔先生傳來訊息……」
胤禛接過一看,就四個字:「大變在即」,這是什麼意思?
疑惑很快得到解答,剛從刑部大牢裡出來,顧不得休養就埋頭為胤禛四處奔忙的李衛急急搶入禪房,喘著粗氣道:「王爺!小人從暢春園打探得訊息,皇上,皇上……」
他一口氣沒喘勻,半天吐不出後話,急得胤禛恨不能一腳踹上他肚子,幫他順了氣。
李衛後半句吐出來,胤禛和茹喜幾乎當場跳了起來:「皇上似乎中了誰的暗算,正時醒時迷,太醫院已被殺了好幾人,現在暢春園已是封園,王公大臣都不得入內!」
胤禛第一反應還是正常的,「皇阿瑪到底怎樣了?有沒有危險?」
李衛卻沒回答這話,此時禪房裡溫度驟然轉低,不僅李衛,連茹喜都盯住了胤禛,那目光冷中帶熱,胤禛轉念才品了出來,一身熱血頓時衝到了頭頂。
李衛不敢跟他對視,低聲道:「十四阿哥,已經回了西安行轅。」
茹喜的聲音更像是從九幽冥府裡傳來:「李肆料到了,不,就是李肆的手腳,他說的機會,就在眼前……」
沉默,可怕的沉默一直持續著,是胤禛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或許他是覺得不該將自己的心聲直白地向眾人表露出來,但不表露,事情又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下去,更不知道該怎樣把握住機會,所以他只好沉默。
一聲高呼打破了沉默,是十三阿哥胤祥,「四哥!大事不好!」
眾人都同時暗道,有什麼不好,是太好了!
胤祥衝了進來,滿臉急切,徑直拉住了胤禛的手:「四哥!皇阿瑪封園,誰都不見,咱們兄弟怎麼也得想辦法探到皇阿瑪的情況,這事四哥你就得有……」
他眼中精光浮動,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樣的心緒,吐出的三個字讓胤禛心口呼呼噴起了火苗:「……大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