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 天有二日,地有二主

康熙打斷了他,這隆科多為避開胤禩,直接提到李煦和江南票行,轉溯回來,卻要著落到康熙自己身上,自然不能讓隆科多再說下去。

康熙沉默,隆科多一顆心直往下沉,就覺多半自己要定性為八爺黨了,跪伏在地,渾身打著顫。

許久之後,才聽康熙道:「朕知你並無劣跡,也知你危難之時,也盡職謹行。你出自佟佳氏,對朕是忠心的,這一點,朕從未疑過……」

隆科多一愣,頓覺一股暖意自心口透入,在全身上下蕩著,一時眼角也溼了,竟忘了出口辭謝。

康熙語調卻驟然轉冷:「可你做的是什麼事!?前番京城蕩動,你這九門提督是做什麼去了!?任得滿城風言風語,你當得起朕對你的用心麼!?」

暖意轉為酷熱之風,烤得隆科多渾身冒汗,咬著牙地使勁磕頭,只道「奴才知錯了」,額頭都叩出大片紅印。

康熙吐了口氣:「朕且看著你行事,宗室、阿哥、大臣,這京城地面有什麼古怪話,你給朕豎起耳朵聽仔細了,提著腦袋記清楚了,侯著朕來問你。你的前程,可非小小一個九門提督,自己多用點心!」

隆科多這時已是涕淚交加,不迭地叩謝浩蕩皇恩。

目送被揉搓一番,神思恍惚的隆科多退下,康熙心道,也該將鄂倫岱那惡臣給擼掉了,把理藩院尚書一職丟給隆科多,此人該是再無異心。這番內外處置,自己的位置,也再無半點疏漏。

這一番忙乎下來,康熙就覺心頭燥熱,咳了幾聲,暗道自己的病還是沒好透。那葉天士的方子,重樓用的分量輕了些,該是太醫為謹慎計,改過了方子。看來得讓太醫再好好研究一下,有時候太過謹慎,也並非好事。

「朕要全神貫注,瞪大眼睛,就盯住了南面……」

感覺身體差不多痊癒,甚至葉天士的方子還減緩了手足發麻,心口氣悶的症狀,康熙的雄心又呼呼燒了起來。原本還只是為自己考終命而想。得了葉天士治療,現在他覺得自己時間又比預計的多出了不少,自然該能做得更多。就算不為考終命計,湖南之敗,怎麼也要在活著的時候扳回一局。

「這時候,李肆該是已給自己尋著了一個皇帝吧。」

康熙心緒複雜地望著天空,讓朱明又在大清治下冒起,心中怎麼也不好過,可藉著朱明的旗幟,讓那根基紮在工商上的李肆陷於內爭,也是亂敵之策。想想光是具體的人選,估計就會在南蠻治下吵得一鍋粥,康熙又覺開心起來。

漢人就是這般,當年崇禎死國後,南明帝統無比混亂,才給了大清席捲華夏的機會,李肆那無知小兒,貿然扯出朱明大旗,該是有他的好受。

康熙猜中了開頭……

九月的英華,是迷亂之月,特別是在下半月,各家報紙滿版都在吵鬧立明之事。

以《越秀時報》、《工商快報》等報為一方,工商界和出身商學,以及對天主道所涉學問有一些認識的讀書人,還在繼續反對立明。而以《士林》和《正氣》為輿論陣地的讀書人,則宣揚華夏法統還留在前明旗下,必須要將這法統接過來,以此凝聚英華道統和李天王的君王法統。

兩邊吵得熱鬧,在主張立明這一派裡,《士林》所團結的「三賢黨」跟《正氣》所團結的「聖儒黨」(他們也辦了個聖儒書院),在具體人選上又有巨大的分歧。三賢黨主張不去深究朱明遺留下來的帝統血裔,只要是朱明宗室之後,都有資格。而聖儒黨卻要考據帝統傳承,不合「禮」的他們就絕不承認。

三賢黨的主張,是淡化朱明帝統的影響,模糊君王傳承,方便禪位李肆。而聖儒黨則是一本正經想立個朱明皇帝,讓其持血脈正朔,這兩方自然各懷鬼胎。三賢黨倒的確是想著助力李肆,但也有淡化君王神聖之位的用心。而聖儒黨則是想讓這朱明皇帝能成真正的皇帝,英華就此脫胎成朱明,而他們麼,就成了顧命臣子。

這聖儒黨反亂之心昭昭,卻無人去理會,禁衛署於漢翼都沒心思去監視他們,因為這幫人自己就亂成一鍋粥。就像是當年南明帝統大戰的重演一般,有主張自弘光一系而立的,有主張自永曆一系而立的。什麼隆武、紹武一系的也有人喊,甚至還有人喊從朱三太子一系裡找,遭了無數人笑話。

所以這聖儒黨,就沒人去理會,讓反立明派警惕的是三賢黨之流。而對三賢黨最反感的,除了工商,還有軍隊。因為這幫人,有很多都在英華官府立任職。對軍隊來說,昔日文武合作還算融洽,現在「朝廷」裡文的一方,又開始鬧騰不止,這一步是立明禪位,下一步呢,又該學著宋明時,尊文賤武了吧。

輿論熱熱鬧鬧地吵著,時間已到九月末,無涯宮肆草堂,範晉一臉痛心疾首地說著:「聖武會還穩,大半是綠營和讀書人,天刑社情緒最不穩,他們就認為,這是文人要奪天王權的行動。天王,不早作交代,怕軍心都要散啊!舉朱明這旗,可是一招臭棋,孔尚任此行就沒安好心……」

李肆嗯嗯地點著頭,他了解範晉和軍隊的情緒,但這會不好將盤算全都說起來。等範晉噴完之後,將一份稽核的樣板遞給範晉,是官報《英華通訊》。

範晉接過來一看,頓時眼暈:「十六個!?」

李肆笑了:「沒錯,還包括剛改名為朱慈允的段允常。」

範晉此時也知了段家事,很是不解地道:「為何一找就是十六個!?要依著我看,真要立明,就直接將那國子監錄事段允常立為皇帝,至少他有段老夫子壓著,天王再娶了段家姑娘,那皇帝就完全貼著天王,絕不會多事。」

這是一般人的想法,原本也是李肆的謀劃。但孔尚任掀起立明禪位的輿論後,反對的呼聲也越來越高,就迫使李肆必須要做全新的打算,否則難安自家人心,這就是所謂的門檻變高了。

李肆神神秘秘地道:「天壇已經建好了,到時就能見分曉。你與其操心這事,還不如多花心思在日後的樞密院上面,範副使……」

範晉楞住,獨眼光彩閃動,都沒去細想天壇修好跟立明禪位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