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在華夏,大家都信老天,李肆就舉著老天的旗幟,再以華夏君王的傳承,手持天主道,來作這代表。誰都代表,同時誰都不代表。
李肆所舉天主道的天人三倫裡,尤重第三條,人人自利而不相害。劃下界線,誰越界就砍誰,誰來砍呢,那就是英華的君王,李肆對君王身份和所建法統,就歸納為「代天裁決」。
對倡導弱肉強食的叢林競爭論者而言,這似乎是幼稚和軟弱的政治哲學,可在李肆看來,穩定的政治格局就在於「有容乃大」。階級或者階層這東西,是永恆存在的。你消滅了一個,卻會出現另一個,來來回回,反反覆覆。留下滿目瘡痍的殘缺歷史,給後人製造尖銳的思想對立,未來也始終模糊不明。就如英勇無畏地去殺魔王的勇士一般,勇士殺了魔王,然後自己又成了新的魔王。
因此這三賢黨是李肆的敵人,同時卻不是生死之敵,要如何抑制和引導工商興起時對李肆所握權力的衝擊,李肆不僅要跟三賢黨作戰,也要對自己動刀,立明禪位這一事,就成了一個舞臺。
段宏時看著思緒正在飄飛的李肆,滿足而感慨地再長嘆了一聲,這個年輕的君王,真像是憑空從石頭縫裡跳出來的一隻孫猴子,未來到底是一番怎樣的景象,他還真有心再活個三十年,好仔細看看。
三十年,壓力很大啊,七十二歲的段宏時捻著鬍鬚,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該認真練練五禽戲了?
北京,暢春園,另一個老人覺得渾身充盈著氣力,那種即便隔著數千裡,也能若握實物把控形勢的味道,讓他隱隱有可以再活五百年的感覺。
「那李賊小兒,竟然還真辦起了立明禪位之事,興工商和領兵作戰,他是很強,可論及政治,哼……哈哈……」
康熙又在暢春園後湖釣魚,鋪著拉藏汗進獻來的氈毯上,小書案裡堆著一疊報紙。
此時已是九月中旬,從南蠻境內收得的各家報紙上,都已在討論到底該立朱明哪支分系為帝的問題,立明禪位一事,顯然已進行到實務層面。
立明禪位,這就意味著李肆要準備稱帝了。但康熙一點也不擔心,反而懷著一絲竊喜。
在他看來,即便李肆再急吼吼地要當皇帝,怎麼也得把朱明皇帝這杆大旗立個一年半載,至少得讓人家改元立號,讓這旗幟展開,否則就是不合禮。若是在新帝立起的當年就禪位,這是讓人家曆元不滿,很不合禮,李肆必將名聲大損,得不償失,還不如不立明禪位。
那麼這一年半載裡,就有太多的可能了。前明終究是個旗號,天下人心還有不少在朱明身上,否則自己不會那般防範。李肆立起朱明,不僅南蠻治下的忠明之心挑起,大清治下一些人也會跑過去。
跑過去就跑過去吧,反正他們是尊明,而不是尊英。這樣一來,李肆要再禪位,雖會收了一些忠明之人的心,卻也會得罪一些人。這些人跟李肆治下原本抑儒所得罪的人合在一起,也許不是什麼大麻煩,可能讓那小子麻煩,就是他康熙之喜。
李肆另一方面也給了康熙一件喜事,那就是透過護送孔尚任南去的閩浙總督滿保,李肆傳遞了停戰講和的意願,雖然還只有模糊詞句,甚至親筆書信都沒有,但方向卻是確定的。在康熙看來,李肆不折騰個兩三年,怎麼也難再朝他北面看過來。
「大將軍到哪裡?」
心情舒暢,康熙問起了今天的另一個主角,撫遠大將軍,十四皇子,貝勒胤禎回京了,康熙盡遣王公大臣去迎接。
「著魏珠去傳旨……」
康熙還要給胤禎一個驚喜,最大的驚喜還要留在自己身後,目前先一點點的給吧。
德勝門外,旌旗招展,胤禎一身華麗戎裝,策馬緩行,馬蹄踩在厚厚的紅毯上,看著兩側叩拜而迎的王公大臣,他也如兩腳行在雲間一般。
「四哥,別多想……」
人群中,腦袋一起杵著的胤祥對正咬著牙的胤禛低聲道。
「我沒……」
胤禛正要否認,代表皇帝前來的魏珠扯開了嗓子,離得遠沒聽清,但後面幾個字卻是咬得分明,四周叩迎人潮的低低嗡鳴也瞬間消散。
「晉王爵,封大將軍王……」
前後兩個「王」字,如冰刀一般,深深投入胤禛的心口,讓他面色瞬間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