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章 歷史的遺產

而後期轉入的指揮官,特別是翼長以上,這方面的能力就很欠缺。舉個簡單例子,在長沙城北冒雨突擊瀏陽河撈刀河防線的時候,突擊波次的編排,各波次兵力的配屬排程,很多細節都掌握不好,對每波次攻擊的目標設定也不夠實際,雖然很快突破防線,但每一波次傷亡都很重。而那些有效把握部隊的指揮官,能精心排程,讓每一波次的攻擊充分發揮效力,卻又在付出太多代價之前及時被新一波次兵力替換,從而有效地減少了傷亡,同時又達成了作戰目標。

簡單說,指揮官能力不足,還沒完全適應火器化作戰體系的特點,使得英華軍沒能完全步入到近代軍隊行列,從而對清軍形成足夠的代差優勢。而中層基層指揮官的具體缺陷,就在於思維還是平面的,不能將盡量多的因素納入到思考中,形成立體的作戰思維。

這就是李肆要重訓軍中指揮官的背景,要將教典一條條掰碎了,變成這些軍官的系統知識。

環視這批軍官,李肆道:「你們都是黃埔講武學堂出身,也都是我的弟子,不必自外於我……」

一番勸勉加訓誡,軍官們興奮中帶著些惶恐地退下,韓再興鼓足勇氣,求了單獨覲見。

李肆在舒適的肆草堂置政廳見了他,隨和地道:「以你在廣州那一夜的功勞,現在還是委屈你了。不過軍中就是這樣,能力不足,還要踞在高位,不僅會害部下,也會害了自己。所以才給你們一步步儘量走得踏實些。」

照著黃埔學堂練出來的坐姿,韓再興挺胸昂首,坐得筆直,對李肆這番勉勵很是感動,被問到來意時,他猶豫了一陣,才終於說出父親韓玉階的顧慮。

李肆很嚴肅地道:「你爹也是糊塗了,他有啥心事,讓他自己來說,你代他說的話,我一概不聽。」

韓再興頓時大汗,卻不想李肆再問:「那你自己,對立明禪位之事是怎麼看的?」

韓再興還想躊躇,可對上李肆那直視而來的平靜眼神,再沒了顧慮,徑直道:「朱明已經亡了幾十年,我們英華,不管文武,沒有拿過朱明一分薪餉,更沒為朱明效過一日力。這英華是天王帶著我們所立,要我們為朱明犧牲流血,哪怕一日,也不願意!」

李肆沉默,片刻後他才道:「朱明是怎麼亡的?」

這是李肆自問,不等韓再興回答,他就接著道:「朱元璋建大明,驅逐蒙元,得了華夏正朔。但他立國,以法家為度,推行復古。在他的勾畫裡,大明是農人、士人和朱家這三方。工商、匠戶、樂娼等等,都低人一等,被推到他所畫天下輿圖的邊緣。」

「以永曆絕明國祚算,前明立國二百九十四年。朱元璋的勾畫,最初勉強對上實際,可在他還沒死時,就已有明顯差別。到了成祖時,商人就在東南崛起,那勾畫的天下輿圖,已經跟實際完全是兩番景象。」

「可文人依舊拿這輿圖治國,不是迂腐,而是靠此輿圖,他們能把握權柄。漸漸的,輿圖上只有三方,實際卻有四方。商人靠著籠絡文人,在輿圖之外,跟文人一同食利,朱家君王,被那輿圖限著,無法直接掌控商人。」

「到了明末,亂民四起,滿洲叩關,商人不僅沒有幫著朱明穩定天下,反而在亂中取利。文人如東林黨之流,跟商人盤根錯節,依舊在吸食脂膏,明爭暗鬥,這是道德之差麼?不止如此,根本問題在於利益。朱明沒有給商人一席之地,利益無法從正道中來,自然就難以指望商人為朱明輸利。」

「明亡之因看出來了嗎?那就是格局問題,朱明的國政格局,不能照顧和容納各方利益,特別是商人這般重要群體,所以這格局終究是要崩塌的。」

韓再興靜靜地聽著,就覺自己心靈正被深邃的歷史之流洗刷著,讓他份外通透。他雖然算不上什麼文人,可李肆刻意用粗淺之詞講述的道理,卻能完全聽懂,不至於插嘴說出「我們英華可是照顧商人」這種痴呆話來。

李肆接著道:「我們英華,勾畫這天下輿圖的時候,就得吸取這樣的教訓。商人,我們畫進來,那是不是要將讀書人如前明對待商人那般畫到邊緣去?當然不能,那就是犯了同樣的錯誤。英華的讀書人,以後會跟傳統的讀書人大不相同。但根基卻並沒有本質差別,依舊會有聖賢書,依舊會有仁義道德。治國、倡德、研道,乃至領軍,都還要靠讀書人。所以,讀書人,也得畫進來。」

「不僅是商人和讀書人,工匠、農人、軍人甚至樂戶,只要是循天理而存的正道之人,我們都要畫進來,一視同仁,這,就是我們英華的天下輿圖。」

李肆正說到這,韓再興感覺附近有異,眼角掃去,卻看到廳堂側面一扇門正微微開著,似乎有個身影正倚在門邊,那是偷聽麼……不不,該是天王文書在記錄吧。

李肆沒注意韓再興的動靜,他已經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到此話歸正題,為何要立明?是還有前明的遺老麼?不是,是因為,前明已經亡五十多年……如果以崇禎死國算,已是七十多年,但卻是華夏正朔。在它身上,有太多教訓,也有太多遺產。」

「就以君王論,前明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這就是我們英華,不,該說是我李肆必須要繼承的。而以前明一國論,對外族不和親、不納貢、不屈膝,這也是我們英華一國所要繼承的。具體到文武之士,前明三百年,給華夏之史也留下了足夠多,足夠耀眼的篇章。這一面旗幟,如果我們英華沒有根脈相連,華夏曆史,以何延續?」

「我知道新舊之儒,乃至一些商人,都對立明禪讓一事圖謀不良,但我英華到底跟前明是什麼關係,這一問不能逃避。畢竟前明只亡了幾十年,還有不少是前明時出生之人,並非跟我英華隔絕百年,毫無關聯。」

李肆終於再注意到了韓再興:「英華與朱明,到底該有什麼關係,這個問題也是一個角色,要畫在英華輿圖上,否則就是一段空白。空白之地,對軍人而言意味著什麼?」

韓再興下意識地挺胸答道:「我們不去佔領,敵人就要去佔領!」

李肆滿意地點頭,「至於怎麼佔領,是遠遠監視,還是派人駐守,這就要看實際需求,同時也要看敵人在哪裡,所圖為何了。」

韓再興懂了,不僅懂了整件事,同時也懂了該怎樣去勸父親安心。

空蕩蕩的置政廳裡,李肆轉向廳堂側面那道虛掩著的門,話語裡滿帶曖昧:「段小姐,願意跟我,還有你叔爺,分享一段絕密的歷史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