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牆名為‘根牆’,天廟本是代窮苦人祭祖,只要將自家祖靈祭牌掛於此面根牆上,在我天廟記注時日,天廟祭祀,即會助他香火,在此祭祖。若是在外忙作,不及祭祀,祭祀也會公祭,本人在他處只須心祭即可,這就是紮根。」
老者該是個祭祀,見李肆似乎很有興趣,只當是來見識的,熱情地做著介紹。
「至於尋根,掛著的每塊祖牌,另有族譜載於天廟。若誰需要尋訪親友,只需報籍貫姓氏,天廟也會幫著在族譜裡查詢,不管他是不是入了本教,只要願意在此掛牌留譜,都應該能找到。」
老者指向大廳兩側,那是兩處類似檔案室的所在,李肆心說,這真是翼鳴老道和徐靈胎那兩神棍胡亂鼓搗出來的事業?這真是他預料的無根無源的偽教?
「為何要掛祖牌,載族譜?嗯,本教上承天道,行的是仁憫之事。教中得道先賢都心掛窮苦之人。他們無財無力祭祀祖先,追溯血脈,本教就為他們闢此根牆,一面幫著他們祭念,一面勸善向德,幫著他們安居樂業。」
老者這麼解說著,讓李肆連連點頭,至少翼鳴老道和徐靈胎的傳教路線選得很毒辣,就是紮根窮苦人。這時他才恍惚機器,自己也專門交代過,要從生死事出發,否則就沒有根基,看來他們鑽得很深呢。
「這《老子有氣》……是貴教的教義?」
根牆不分教民和外人,李肆想了解更多,舉起那本書問,老者頓時兩眼一亮,李肆看得明白,那是當他有心入教。
老者語氣頓時肅穆了:「我天主教,奉天為主,循道而行。天呢,本是一氣所化,而主則是這一氣應於人靈。這就像是風,它本是自然之動,可拂於人面,我們才叫它是風。可我們所感之風,卻非那自然之動的全貌,此理可懂?」
李肆瞪眼,好嘛,現象和本質都用上了,果然帶著他之前所述天主道的氣息,自然也是出道家本源。
老者接著道:「盤古開天,氣凝為宇,女媧造人,氣散於血脈,這不過是天主於陰陽兩面所顯之靈。有人在世即能承得純粹之氣,就立地為聖,三皇五帝,皆出於此。《老子有氣》,即是自老子《道德經》所述的道里,尋著這根本之氣,尋著天主之顏。」
李肆暗自嘆氣,這《老子有氣》,就如漢時的《老子想爾注》,將儒家所提之「氣」和道家的「先天之氣」糅在一起,再灌進「天主」這個模具裡,依照華夏上古神話的脈絡,打造為天主教的教義根基。
「我天主教有‘修身淨氣’、‘修心見氣’、‘氣返見主’之說,倡的是潔淨、心平、自審和功罪天裁之說。天主即是鴻蒙之氣,世人初生都帶著一團鴻蒙氣,這是人之為靈的由來。以靈而論,天主即是塵世諸人之父。而人來此塵世,鴻蒙氣便已蒙垢。為此需在塵世修身修心,隨時淨氣,以待迴歸天主時,能得渾然無懈,純粹極致之境。」
「而人世血脈是此氣所託,若失血脈,氣則無所依憑,氣無所依,靈則不顯。就如盤古化氣為天,女媧散氣於血脈一般。以血脈論,天主即是塵世諸人之母。」
「天主所蘊之道,浩瀚無邊,以陰陽顯本顏,不止老子有所述,諸聖均有所述。這《老子有氣》是初篇,還有《墨子有氣》、《莊子有氣》、《孔子有氣》,兄弟,你是否有心深研?」
老者一通掰乎,格桑頓珠已是兩眼直冒金星,李肆卻在心中暗道,翼鳴老道,徐靈胎,可真有你們的!
再看到老者遞來的兩本厚厚大書,一本是《聖經》,一本是《聖律》,李肆猛烈咳嗽,錘了好一陣胸膛才緩過來。翻開一看,我去……
《創世紀》、《蠻荒紀》、《軒轅出渭河》、《炎黃歸宗》、《蚩尤奔離》,《聖經》把華夏上古神話全都蒐羅進來,還整理出了一條清晰可辨的血脈族譜,金刀大馬地山寨耶穌教《舊約》裡的東西。而《聖律》則是在講教義,就是結合血脈延續和文明推衍所要遵循的規範,看到「以恩報恩,以直報怨」這一類儒家警語,李肆撲哧笑了。
抬頭看去,大廳穹頂是一副大禹治水圖,李肆心說,這不是偽教。翼鳴老道和徐靈胎揉了太多東西進去,根基卻是清晰的兩條,血脈延續和文明發展。天主道拉著天主的大旗,播撒科學信仰,經營理性世界。天主教卻是拉著天主的大旗,描畫心靈寄所,挖掘感性世界。天主道是人事,天主教是鬼神事,只要分割得當,並非是截然對立之事。
這也不該是偽教,洋教以耶穌和穆罕默德代言上天,都能在華夏大地開支散葉,為什麼我華夏不能在釋儒道之外,另立樸素一教?而且這非空中樓閣,而是以華夏血脈和文明為根。
也許還有很多細節需要凝練雕琢,但李肆忽然覺得,這鬼神事並非自己原先所想的那樣,無可作為,或者只是一個工具。看來自己對盤金鈴的話,還真是有些失當。以後得多關心一下這個天主教,讓它能真正立起來。
正在發呆,幾個民人進了大殿,看衣衫還破破爛爛,都一臉虔誠地跪伏在了那面根牆下,嘴裡唸唸有詞,依稀聽得像是感謝祖宗,感謝天主,湖南的戰火停了,他們在長沙的親友安然無恙。
「哼!該感謝的是天王,可不是天主!」
格桑頓珠嘀咕道,他是信黃教的,對這天廟不是很感冒,但那些人臉上的虔誠,讓他熟悉無比,不願去驚擾,就只低聲發著牢騷。
「天主管鬼神……」
李肆微微笑道,拍拍格桑頓珠的肩膀,轉身向外走去。
「天王管人世,咱們誰也不礙著誰。走吧,人世繁花似錦,一番大好前程正等著我們!」
言語迴盪在大廳裡,看著李肆的背影,那個老祭祀眨巴著眼睛,壓抑住自己下跪的衝動,恭恭敬敬地長揖到地,他聽清了李肆的自語。
「原來是末聖天王,無量……咳咳,願天主與您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