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炮,還有刺刀!」
「讓那韃子皇帝看清楚我們真正的能耐!」
將領們卻是跟康熙一樣,都將這場雨看作天降甘霖,一臉興奮地說著。
「罷了,勝利的道路上不染滿鮮血,大家就都不會珍惜這勝利。」
李肆暗自慨嘆。
七月十八,撈刀河北岸,康熙和李肆這二者的意志天平,在這雨天終於恢復平衡,開始以實實在在的血肉為砝碼,一點點地壓下。
他是武舉出身,騎射九矢中三,步射九矢中七,大刀能舞一百二十斤,拿石礩子也能舉三百斤,如果能跟上哪位大帥,行伍十年,怎麼也是個參將游擊的前程。很可惜,這十年是太平盛世,沒什麼大帥,所以他就只是在南陽鎮標裡的一個小小千總。
可現在機會來了,他不僅跟上了訥爾蘇大帥,甚至皇上就在幾十裡遠處,戰場有什麼風吹草動,有什麼英雄豪傑,轉瞬就能知道。
陰雨綿綿,讓他更為振奮,這樣的天氣,賊軍犀利火器失效,卻還在衝擊,正好給自己送上功績。現在朝廷立下新的賞格,得賊軍普通一兵的首級,就有五兩銀子,晉一級,官長十兩往上算,還授爵。只要死戰,功名利祿都有了。
倚著壘牆,他看向左右部下,全是一臉惶恐,被雨水刷著,就像是死人臉一般,惱怒地咆哮道:「不為封妻萌子,也要顧著自己的小命!都盯好了人,等會誰後退一步就徑直砍!」
他無心去鼓動手下的兵勇戰,那也是徒勞的,可他必須看好了自己的兵,絕不能讓他們逃一個。壘牆前那一堆堆人頭,都是臨陣退縮,被整隊整哨砍下來的。隊裡逃一人,就拔隊斬,哨裡逃一隊,整哨斬。逃了一個外委,就斬上司千把和所有同僚。守著溝塹後方的那些旗兵,就是專門幹這事的。
誰讓自己是綠營呢,他轉頭看看,正看到一隊旗兵截住十來個該是已經被嚇傻了的綠營兵,手起刀落,就跟剁板鴨似的,將這些逃兵當場斬殺。
再轉頭看前方,他瞳孔緊縮,紅衣!即便在雨中,大紅服色依舊如火,正潮湧而來。
撈刀河北岸,十萬大軍倚河層層設防,深壕高壘,對抗據說是有三十萬之眾的賊軍。可從兵到官都知道,賊軍真有三十萬,三個大清也滅了。當面賊軍實際不過三四萬人,還分了不少兵在長沙城,向他們這十萬大軍發起攻擊的賊軍,最多不超過三萬。
之前他一直覺得這事很荒謬,十萬朝廷大軍,還都是精銳,竟然在三萬賊軍面前抱頭龜縮,只求個守勢。跟七八十年前大清吞吃明朝江山時的情形正好顛倒過來,這才七八十年啊。
韶州之戰、宜章之戰,賊軍以一當十,種種傳聞,他是不太信的,傳聞畢竟是傳聞,總有誇大。可昨日賊軍炮火連天,一天之內就突破了瀏陽河防線。不是靠著這連坐斬殺令,撈刀河防線都要全體崩潰,見識了那天崩地裂般的血火雷霆,他才相信了那些傳聞。
昨夜開始下雨,今日還在綿綿下著,火器都再不能用。原本還覺得能喘口氣,賊軍卻不肯罷休,冒雨突擊,也讓他建功立業之心蠢蠢欲動,賤命一條,能拼就拼唄。
淅淅瀝瀝的雨聲似乎也消失了,另一股密集如雨點,彙集起來如夜色之潮的聲音自耳中傳入,冷冷地壓在心口。那是紅衣兵的腳步聲,不,不止是腳步聲,還有他們身上的零零碎碎相互撞擊的輕響。除此之外,沒有兵丁的呼喊,沒有官長的號令,沒有喘息,如此沉默,連他都隱隱都覺得,這一片紅衣之潮都已是死人,正手持插刀火槍,穩穩逼近的死人之潮。
紅藍制服,灰黑雨蓬,鐵盔的盔簷壓住面目,單個看是覺得扎眼,千百個匯為大隊,帶著那股奇異叮噹聲浪而進,壓迫感遠勝揮刀高呼而來的敵群。若是那樣的敵群,也會燃起他的戰意,可這樣的敵軍,帶來的不是嗜血的戰欲,而是毀滅的冰寒。
這壓迫感推著心口那點冰涼感急速擴大,讓他漸漸覺得身體有些難以掌握,正當他懷疑自己嘴裡都會噴出冬日的白霧時,「啊啊」的扭曲怪叫響起,已經有部下兩眼發直,雙腿戰慄不止。
拔刀,劈砍,兩個剛剛轉身的兵丁身軀仆倒在地,人頭在另外的地方咕嚕嚕滾動。這兩顆人頭穩住了壘牆後那像是強風下即將倒伏的人群,只剩下極力壓制的哽咽抽泣。
必須做點什麼,他這麼尋思著。
從壘牆洞子裡掏出他的十五力弓,小心地張了張弦,暗罵一聲這該死的南方,溼氣太重,皮弦已經軟了很多。
可這時候已經顧不上了,鳥槍小炮用不了,新換的自來火槍也要受雨啞火。紅衣兵已經衝到四五十步外,不做點什麼,心頭那股冰寒就再難抑止,這跟自己身前有深溝和壘牆毫無關係。
搭箭滿弓,弓弦發出怪異的低沉悶響,羽箭穿透薄薄雨霧,一個紅衣兵仰面栽倒。他瞄得很準,紅衣兵大多穿著護胸鐵甲,帶著鐵盔,射軀幹沒什麼用,只有弓技嫻熟之人,才能射中他們的面門和四肢。
「好——!」
沉默的壘牆後忽然發出如雷的歡呼聲,這一箭像是擊碎了壓在所有官兵心頭的冰山,讓他們重新恢復了知覺。
歡呼聲如一杯燒刀子,讓他的身心熱乎起來,他高舉大弓,引來又一陣歡呼,部下們都熱烈地鼓著掌,身側的把總朝他蹺起大拇指,喊著「再來一個」。
再來……
他咧嘴笑著,再度張弓,雖然再射幾箭,弓弦就要廢了,可這等風頭,怎麼能錯過。
側頭瞄準,前方的紅衣人群已近到三十步外,隨手一射就能再倒一個。
蓬……
他睜開的右眼裡,瞄到了一團白煙升起,等這槍聲響起,才醒悟遭了槍擊,手上一鬆,羽箭不知飛到了哪裡去。
「噗噗……」
在他身邊,手下那個把總一把抓住他,他看到的是一張被撕爛的面頰,連牙根都露出了大半。那把總辛苦地揪著他,似乎想求著他就自己一命,一張嘴,不僅嘴裡噴著血,脖子後面也射出一股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