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方正殺得天昏地暗時,忽然自陣中傳出呼喊,如石子投下靜潭,帶起越來越大的聲浪,戰場中的煙塵顯得更為雜亂,如洪水決堤,尋著各處空隙而去。
戰場後方,一群驃悍騎手簇擁著一箇中年漢子,那漢子目光如矩,眉飛似鷹,正盯著一股自戰場急湧而下的塵土。周圍騎手撥著馬頭擋了過來,還有部下要來拉他的馬頭,卻被他手中馬鞭在空中噼啪一抽給嚇了回去。
「慌什麼!?這是小夥子們來報好訊息了!」
塵土分開,一撥人馬衝近,為首的年輕人手臂一揚,一個東西隔著四五十步就飛了過來,在地上彈了幾彈,咕嚕嚕滾到那中年漢子馬前。
那是顆人頭,脖頸處的斷口還拉著零碎皮肉,翻滾間顯出一雙呲眶怒目。
「羅布藏丹濟布的頭顱,是我策凌敦多布砍下的!」
那年輕人撥著馬頭,猶在騰躍不止,他如此高聲呼喊著,也引得身後一群部屬舉刀高呼。
「那就省了我再開口,小策凌……」
那中年漢子哈哈笑了,他身邊的侍從也都笑了,因為這中年漢子也叫策凌敦多布。
「清國的皇子來這裡轉了一圈,把我們逼走,這傢伙就覺得咱們成了可以隨便欺負的羔羊,這就是輕視我策凌敦多布的下場!呸!」
大策凌一口唾沫吐在那顆頭顱上,然後再沒興趣去看。
「博格達汗治下的漢人作亂了!我剛收到訊息,博格達汗都朝南方趕去,要跟那些漢人對決,這正是我們的機會!」
大策凌馬鞭指向南方,天地交匯間,一道巍峨山影聳立,那似乎就是大地的盡頭。
「越過唐古拉山口,把藏地握在手中!」
眾人揚聲呼喝,而不遠處的戰場,潰敗的青海和碩特蒙古兵也正發出慘厲的哀嚎。
「是什麼樣的漢人,能激得博格達汗都要親征?」
意氣風發的小策凌很有些好奇,博格達汗,那是個神明般的存在。即便自己所在的部族與準噶爾一同與其為敵,可那位大汗在上一輩人心目中的威壓就已如天山一般沉重。博碩克圖汗噶爾丹敗在他手裡,現在的準噶爾大汗策妄阿拉布坦也得在面上奉他為主。統治繁花似錦的中原大地五十多年,比昔日的忽必烈大汗還要偉大。與這樣令人敬畏的敵人作戰,想想就讓他血脈賁張。
可很遺憾,這兩年跟著大策凌在青海周旋,只是跟博格達汗手下的手下爭鬥。之前雖然打敗了清國大軍,殺了好幾千人,連帶一個將軍,對清國那龐然巨物來說,不過是損了一小片皮肉而已。之後博格達汗的十四兒子帶著大軍進逼,他們都無力正面對敵,只能倉皇退卻。畢竟那是數萬之敵,比他們部族人都多。
小策凌雖是一個小部族的首領,離那博格達汗卻還有太遠的距離,讓他當面挑戰博格達汗的夢想顯得無比飄渺。所以他對那南方的漢人感到很好奇,漢人不都是羸弱怯懦的傢伙麼?十個都打不過我們一個草原漢子,卻能激得博格達汗親臨戰場!?要知道當年博格達汗也就對陣噶爾丹時才親征過,那時候還只是個年輕人呢。
「叫什麼李肆的,在南方建了一國,聽說槍炮很厲害,我正想著是不是跟他聯絡一下,就算隔得太遠,沒法聯手,也能從他那買點槍炮。俄羅斯人就只賣槍,一杆就要四五匹馬,實在划不來。」
大策凌隨口說著,中原已經夠遠了,那李肆的國家還在中原的最南端,那就是另一個世界。
「李……肆……」
小策凌念著這個名字,就覺得既熟悉又陌生,漢人……似乎就是什麼張三李四吧,可為什麼細想這個名字,就覺得心中湧起異樣的熱流呢。
「敗了羅布藏丹濟布,咱們往藏地的路就通了,去冬布勒,在那裡等候寶音公主。」
大策凌沉聲下令,聽到「寶音」這個名字,小策凌心中熱流頓時再高湧一層。大汗跟拉藏汗結了親,但之前嫁的公主卻在半途病死了。為了準噶爾的未來,大汗忍痛再送出了他最珍愛的小女兒寶音公主。而策凌敦多布這支人馬進青海,表面上的藉口就是護送寶音公主入藏地。
小策凌明白了,心中那股熱流就是自己的……嫉妒。
「藏地在手,我們準噶爾才有未來!」
大策凌高聲呼喝道,小策凌收攝心神,跟著部下們轟然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