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來一筆的人心之戰

段雨悠心中某處也被挑了起來,就覺有股悽楚之線將她跟鄭燮連在了一起。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有些事,總得從了老天。」

她下意識地就將李肆曾經說過的話搬了出來。

「人若飄萍,隨波逐流,以我一身,見得天下蒼生,莫不如此……」

鄭燮搖頭感慨道,段雨悠抿唇皺眉,壓住了自己點頭相合的衝動。可內心深處,卻是萬分贊同鄭燮這句話。

難道不是這樣嗎?即便如自己,如鄭燮這樣的人物,也不得不在這大潮中翻滾,對自己的志向,自己的人生,毫無自主之力。一般百姓,更是連身家性命都無自主之力。為何要攪起這股沖天渦流?最終這渦流將天下席捲而過,又會留下怎樣一個新世界呢?

「啊……一時心亂,竟說了這些有汙娘娘尊耳的話,還望恕罪!」

小侍女六車帶著敵意,重重哼了一聲,鄭燮終於清醒過來,趕緊向段雨悠請罪。

「我……我說過了,我不是什麼娘娘,不過是個小侍女。」

段雨悠心緒雜亂,一把牽住六車,徑直奔進了自己的小廳,丟下一頭霧水的鄭燮在原地發呆。

「人心,世間最繁是人心,其中一項最為有趣,那就是超越自己所能,超越自己之責,為他人代言。善則害己,惡則害人。」

衡州瞻嶽門上,李肆指著石鼓書院裡那一大片人影說著。

「這道理我懂……」

一個長身玉立的女子侍立在他身邊,一身素麻長裙,還有兜帽遮住容顏,只從下頜處見得玉脂一般的肌膚。而這女子開口的嗓音更如低沉歌詠一般,深深透進人心底處。

「比如說他們,開口就是‘為生民立命’,可遇見不老實安分種田,就想著靠自己雙手過更好日子的人,就說是‘婪民’、‘刁民’或者‘小人’。罵礦工、罵機工、罵趕鏢跑船的,至於那些來往鄉野販貨的,更是他們口誅筆討的惡德商人。反正啊,在他們眼裡,只有秦時那耕戰之民裡的‘耕民’,才是他們嘴裡的生民。」

「為什麼他們要罵呢?因為天下只有耕戰之民的話,那耕民就不得不依著他們的擺佈,命運也全在了他們手裡。他們在這些人身上榨取他們的道義,抒懷他們的悲憫,以他們為……白鼠一般,搭著他們心中所想的理想之治,渾然不顧民人自己所想。」

這女子自然是盤金鈴,瞧她少有地滔滔不絕,李肆也笑了。

「也非他們本心如此,而是被千百年孔孟道及於國政,然後失了本色給害的。不過……金鈴啊,你是被什麼書生砸了場子麼?讓你別攪和老道和小神棍的一攤,你就是不聽……」

盤金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她可真有口舌伶俐的一面,最早跟李肆在鳳田村相遇時,就牙尖嘴利地質問過李肆的醫理。可自從受恩李肆後,心性就豁然了許多,絕少再這般憤世嫉俗,也就是這會在李肆身邊,心神完全舒展,不由自主地道出了心裡話,隱隱有一股向李肆撒嬌的味道。

「跟我入教又沒什麼關係,昨日我來衡州,想著在此立英慈院,卻被一幫聞訊而來的本地鄉紳阻住,說英慈院開膛破腹,有傷天合,絕不容在他們這淳淳書香之地開張。」

盤金鈴左右瞅瞅,龍高山和格桑頓珠等侍衛都偏著頭,視線沒在這裡,橫下心來,指頭勾住了李肆的衣袖,輕輕晃了兩下。

「你這東主,可得為我做主!」

李肆呵呵一笑,他心思還在那石鼓書院上,沒注意到盤金鈴這小女兒神態,徑直點頭道:「做主!當然要做主!膽敢阻我盤菩薩行善的,來一個殺一個!」

盤金鈴眼神迷離,嘴裡卻嗔道:「你殺得更多,我就得救更多,什麼時候才是頭啊?」

這話可是鼓足了心氣才開的口,眼見李肆就要回頭,湊上自己勾起的舊日話題,石鼓書院那邊卻傳來一陣熱烈呼喝,頓時將李肆的注意力引走。

「上天啊,為什麼不下一陣驚雷將那些腐儒劈死!」

盤菩薩這時候也動了殺心,冷冷盯著石鼓書院,玉手捏成拳頭,還在微微發抖。

「嘿……不出我所料,那幫傢伙還真出了這招!?」

李肆是滿心浸在石鼓書院了,等前方哨探帶回訊息,他是好笑又好氣。

石鼓書院聚了好幾百湖南當地的讀書人,一幫原本埋在鄉野裡悶頭讀書的辮子哥,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紛雜訊息,都紛紛從湖南各地趕來,要充當人肉盾牌,保護石鼓書院。

關於英華「毀儒」的謠言本就滿地亂傳,此時更有了具體版本,有說英華是要拆了石鼓書院,改建炮臺,有說是要改建成英慈院,還有說是要改成什麼天廟。

這些讀書人不僅聚在石鼓書院,還守在城門外原本的香水庵裡,正好堵住草橋南岸,英華軍要出城向北行動,準會遭到他們的阻擾。到得那時,殺不殺呢?

英華軍本沒打算,那些讀書人卻已經做好了被殺的心理準備。聽聞英華就為「毀儒」,在廣州黃埔殺了上千「讀書人」,他們都是抱著殉道的決心而來。剛才那陣高呼,內容是「有李無我!有英無儒!」

「來得這般整齊,背後到底是誰呢?」

李肆思考的卻是這個問題,軍情處緊急啟動了埋在驛遞裡的內線,連拆無數清廷文書,終於從湖南巡撫葉九思呈遞給撫遠大將軍胤禎的急遞中招到了答案。

「李光地的學生陳萬策……他幹這事不出奇,可出奇的是,胤禎居然全盤放手,還替陳萬策從官面上遮掩,不讓這一策進到康熙耳裡。」

細細品味著這個訊息,許久之後,李肆抽了口涼氣,他忽然發覺,自己對胤禎這個人,似乎太過忽視了。此人的這番佈置,還真是神來一筆。

跟這位大將軍再度交手,竟是在人心一事上先擺開了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