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華所倡之天主道,在《白城學報》上經常提及,例如天人之倫、天演資本、天文歷算和各類格物之學,但都零零散散,不成體系。動輒為上天代言,卻又語焉不詳,這也是傳統讀書人一聽天主道就面露不屑之色,將其與道佛神鬼事聯絡在一起的原因。
今日李肆登臺語及天主道,下面數千人都暗道一聲戲肉來了,這兩三月的口舌之爭,李肆是要在這裡,如英華所推行的「文符」一般,落下一個句號。不少人趕緊掏出硬筆小本,就準備當場記錄,他們都是為各類報紙撰稿的主筆或者「訊息人」。
大多數舉子都想,李肆該是在這裡為他老師段宏時的「真理學」開道,由此奠基為英華國學。想及孔孟之儒多半是要被踏於足下,心中又是哀楚,又是彷徨,一輩子都是讀孔孟書過來的,日後之世,又該如何立身呢?
李肆開口卻道:「剛才那三族歌舞,大家覺得美不美?」
現在都還瞳有殘影,餘音繞樑呢,說不美那可就太違心了,眾人紛紛揚揚群聲道:「美——!」
接著李肆問:「那你們說,這三族,是我華夏同胞麼?」
這問題眾人沒有馬上回應,苗瑤等族與漢人同為華夏子民,這倒沒什麼疑問,都是在盤算康巴藏人算不算。細一想,唐時吐蕃就奉唐太宗為天可汗,也算是朝貢藩屬了。宋時有差,元時設宣政院,藏人就歸於華夏之治。照著英華之論,元不算華夏正朔,可明時設烏斯藏和朵甘衛兩都指揮使司,還封了喇嘛教的大國師和法王,不管是政還是教,藏人都已在華夏治下。
沉寂片刻後,算清楚的舉子們高喊出聲:「是——!」
李肆點頭,開始話入正題:「華為美,夏為大,我華夏綿延數千年,卓然傲宇,餘漾廣澤,由這三族即可見一斑。」
連段雨悠和鄭燮都在點頭,這是南方,更是廣州,即便再是書呆子,也已知世界之大,無獨華夏一處,那種「華夏之外皆愚昧蠻夷」的自大思想少了許多。但也正是稍稍開了眼界,審視華夏自身,又另有一種自豪,看那化外之地如海潮般一波波起伏,華夏雖兩三百年即改朝換代,還遭了五胡亂華和蒙人亡國,但傳承終究未斷。
接著李肆道:「而此華夏,是由何而來?」
舉子們幾乎是要脫口而出,那還能是怎麼來的?華夏乃禮儀之邦,這禮儀自是孔孟之道,華夏因孔孟之道而內聖外王,自然四海賓服,夷狄也因教化而入華夏,這才有咱們這泱泱華夏。總而言之,這就是道統的力量嘛。
可話到嘴邊,卻又覺得這未免太牽強了,他們這些舉子,不是那種只讀爛了四書五經的秀才,都是有一定學問的,至少熟知歷史。定神再想,今日之華夏,就以版圖論,早在三代就已基本砥定,秦漢後定型,那時所謂的「道統」,原料還在董仲舒手裡捏著呢。
李肆說著眾人再耳熟不過的歷史:「上古之人,藏身穴地,苦於風雨。有賢者造巢,眾人王之,名有巢氏。上古之人還茹毛飲血,有賢者鑽木取火,眾人王之,名燧人氏。繼而有伏羲造字,神農嘗百草,大禹治水,人皆王之,後世更奉其為聖……」
李肆拔高了音調:「後人言必稱頌三代,以為君賢,臣德,民樂,這是為何?那是因為自上古到三代,我華夏之邦,求的都是萬民福祉!求的都是爾等所持,孔孟聖人所言之仁!」
上古到三代的事都是傳說,細節可是沒辦法爭論的,但李肆所言確實歷代聖賢所公認的道理,舉子們不得不點頭應是。
這裡不是辯論會,要論舌戰,在場舉子都是靠著孔孟之道,靠著理學那一套邏輯自洽的東西吃飯,李肆可不一定是其中佼佼者的對手,他也沒再作論述,而是直入他的主張。
「我李肆立英華,早有所言,此國為萬民開,此國也是為萬民福祉,勿論孔孟老莊、楊朱墨翟,也勿論我李肆與爾等舉子,此願都該是心中共有的。」
這是在連通基本共識,舉子們默然點頭,老莊還無所謂,楊朱墨翟就是孔孟大道的死敵,要跟他們站在一起,很是不願,可只是說大家所求為何,這一點卻怎麼也難否定,勿論各家有何道,道正不正確,至少終點都是一個。
李肆提到了他的天主大道:「英華立國檄文裡就說過,人立於天地,所承大道為何?即是相安相利,共得福祉。此道之下,方有踐行之論,爾等所學孔孟之言,程朱之理,高於此道乎?難道不是踐行此道的細論?」
舉子們沉默,當然是,但他們不願公開表態。
李肆再道:「早前即有言,孔孟之道,根基在於血脈宗法,由父子、夫妻、兄弟之血脈人倫及於一國,擴之諸事。然宋明即有論,此乃古儒,上古乃至三代,都是封建之國,而後始皇帝起,化為郡縣,這根基早已變化。孔孟之言,若無董仲舒諸人新造為官儒,又何能舉內聖外王之旗,行儒法一家之政?」
這話說得誅心,但外儒內法的根底,讀透書的舉子們卻不得不承認。
眼見李肆要將孔孟之道借儒法一家踏於足下,鄭燮挺身而出。
「正是君王不順天應道,以皇權惡法逞私慾,鉗人心,才使得仁義不行,天下乃有率獸食人之亂。若是歷代君王以仁為本,誠心修德,我華夏豈有綿延禍患!?」
這反駁是老套路了,不是我孔孟之道不行,而是沒人真心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