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盤金鈴心中自有一道,那就是治病救人,無分貴賤。我不涉你們的道,你們也別來侵我這道。」
盤金鈴低沉一語,還帶著隱約火氣,聽得數十人都是一滯。這話像是在斥責他們,卻又自有立場,完全是袖手事外。而細細聽起來,盤金鈴這道還穩穩壓在他們那「道統」之上,讓他們覺著份外難受。
「你們傷了病了,我來診來治,你們死了,我來埋來祭,士農工商兵,在我眼中毫無分別。人麼,終是氣歸上天,只留下黃土一抔。」
盤金鈴放緩了語氣,這話卻是再明顯不過地刺他們了,可他們卻都無言以對。
接著盤金鈴那明亮眼瞳一閃,認出了李方膺,搖頭道:「李方膺,你父親病重,已送往葉神醫處診治。為何你來英慈院,不先去看你父,卻在這裡待著?」
李方膺如雷轟頂,瞬間就汗透重衣,父親病重!?紛繁念頭潮湧而過,匯聚為一股巨大的驚懼,這可是大大的不孝!
「李方膺!?你就是白衣山人李方膺!?」
盤金鈴走了,李方膺還愣在當場,其他士子卻招呼起來,可此時李方膺是再無心執行他那「重返人心戰場」的計劃了。
抱著招呼一下眾人,備著日後聯絡的心思,李方膺正待說話,卻聽得眾人話語紛紛。
「你怕是李天王用來勾人的鐵筆吧!?為何咱們貼個牆貼都遭了罪,你現在還好端端甚事都無!?」
「你丟出一篇軟綿無力的諫書,之後半月都不見蹤影,怕是在坐看風雲起吧。」
「在你之後,直言刺諫的丁卯和似乎人毫無音訊,有傳聞說他們已被黑衣衛暗中處置,仔細想想,這番形勢,總覺是有人暗中佈置。你這鉤子的嫌疑,怎麼也難洗脫。」
「李方膺,你來這裡做什麼?是要看著咱們的慘狀,好找那李天王討賞麼!?」
李方膺目瞪口呆,鉤……鉤子!?天可憐見,他才是第一個跳出來仗義執言的人,為此還坐好了下獄的準備,卻不想如今形勢一轉,他卻被同道中人懷疑為李肆用來釣魚的工具。
「我……我李方膺衛道之心,上天可表!」
李方膺心急父親,不敢再逗留下去,丟下狠話徑直走了,背後響起一片呸聲。
「你既為李逆辦事,我們父子之情,就此一刀兩段!」
到了英慈院對面葉天士開的內科醫堂,李方膺卻被父親罵了出來,他父親一顆赤心留在了大清,衛護道統之心更堅,聽聞兒子就是這場「抑儒」風波的鉤子,自是不願再見一面。
「沒想到相公已是轉了心意,可之前對著妾身卻言之鑿鑿,那竟都是假話,相公面目,妾身就覺再難看透……」
李方膺憋悶不已地回了家,妻子小萍一邊服侍他換衣一邊低低說著,李方膺當時就想咆哮出聲,我是冤枉的!
「我是李方膺,我是白衣山人,我就是罵那李肆了,我是真心罵的,且來拿我!且來拿我!」
李方膺光著腳衝出門外,朝還守著他家門的兩個法警高聲嚷道。
「勸過你你不聽,看吧,就為搏名,終於把自己搞瘋了不是?」
「拿你?還得給陳典史塞銀子,好跟他預訂監獄的空位……」
李方膺徹底燃了,他決定豁出去,要解決這困局,就只有一條路。
「李肆祖上為賊,現在重操舊業!李肆邪魔附體,行妖法作亂天下!李肆脅良逼善,啖肉吮血,榨人膏脂!李肆強奪民妻,姦淫幼女,人面獸心——」
咚咚兩聲,兩個原本憨厚老實的法警也被氣得一世佛出竅,抽出腰間木棍就揮上李方膺的腦袋上,頓時將他砸得二世佛昇天。
「這差事不幹了,也要把你這狂生收拾利索!」
「別說罵李天王,就算罵隨便哪個路人,你也該當這一頓!」
兩人再棍揍腳踢,噼噼啪啪一陣狂毆,總算出了這麼多天來積著的惡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