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 無形烽煙起

過往歷次戰事,勝方妥善掩埋敗方死者,沒將頭顱砍下來堆京觀就已是仁德了。英華在韶州、廣西和福建各處的戰事,火化死者,掘深坑掩埋,也不過是為防疫。如今這麼隆重地搞場祭禮,自然是天主教「別有用心」之舉。

在殿堂外跪拜的萬人全是此戰的綠營俘虜,他們皆有親友在此戰中殞命,收到南洋公司的勞工合約後,都在忐忑自己的命運,根本無暇關心親友後事。如今見這英華新朝不僅祭了死難親友,還將各自親友骨灰髮還,都覺這等仁德事絕古爍今,對未來之事也都再不那般畏懼。死人都這般善待,他們這些活人怎麼也不該受太重的罪吧。

英慈院的盤金鈴盤大姑以天主教祭司身份露面,更讓這場祭禮變得隆重肅穆,他們已在戰後設定的傷病院裡見過盤金鈴,天主教由她和英慈院代言,頓時不再是虛無縹緲的莫名小教。

這一場後事並非只波及俘虜,天主教之前的發展重點都在料理後事上,此次和英慈院一同出資,聚了廣東一省殯葬工,整理遺物,標識死者姓氏籍貫,用佛山鐵坊緊急訂造的化屍爐流水線作業,兩萬多死者,四五天時間已經處置大半。骨灰和死者遺物並作一處,放在竹山下新立的墓園,侯著死者親友來取。

外省死難將兵的親族還未及趕來,湖南本地人,特別是衡永桂郴道的數千湖南民勇死於此戰,親族離得近,來了上萬人。被遠遠隔在殿堂外,親身參與了這場祭禮,也都是淚眼婆娑,跪伏叩謝不止。

當然,這待遇並非一視同仁,此戰中殞命的上千荊州旗兵就沒那般好事了。翼鳴老道和徐靈胎都沒理會這些旗兵屍首,醫衛署準備依照過往舊制,掘一大坑,連燒帶埋一併處置。卻不想旗人俘虜見了綠營死難者的待遇,很不甘心,推選代表啼血訴苦,盤金鈴憐憫之心發作,允了也將旗兵死者辨識身份,分燒骨灰。

盤金鈴能做的也就是這麼多,即便是她,也不願將這些旗兵納入綠營漢人裡一併祭奠,畢竟天主教講的是炎黃血脈下一視同仁。荊州旗營這些漢軍旗人自外於漢,李肆立國後,對待旗漢歷來都有區別,她可不願在這事上去碰李肆劃下的禁忌之線。

於是在這場盛大祭禮進行的同時,還有不少和尚道士在行法事,和尚「俺把你來哄」地誦經不停,道士起勁地揮著拂塵桃木劍,卻被那天主教那少年男女的悠揚歌聲頻頻打斷。掄圓了嗓子,敲爛了木魚,平日那能穩穩聚住人心的經文之韻,被那歌聲的悠揚旋律牢牢壓住。

好不容易,歌聲停歇,和尚道士們都抹了一額頭汗,出了口長氣,木魚揚起,拂塵高舉,想要將這法事儘快辦完,蓬蓬一陣排槍聲驟然響起,把他們又都嚇了一大哆嗦。

這是軍禮,即便是對手,弱不禁風的對手,英華軍人依舊要向他們表達同為軍人的敬意,如此也才是尊重自己身為軍人,所領下的天職。

瞧著滿地跪著的俘虜們哭得無比傷心,領著虎賁軍在旁監管的孟奎心道,真是可惜了,經了這一番搓弄,即便是給最低的「準卒」待遇,也能在這些俘虜里拉扯出很多忠心而堪用的兵丁,可李天王卻要把這些人全發配到海外去,浪費啊……

殿堂旁,翼鳴老道向徐靈胎投過去一個詢問的顏色,徐靈胎微微點頭,示意他已辦好了。宜章之戰的四五萬俘虜要全被押到海外勞作,在監管他們的南洋公司內衛裡安插天主教祭司,漸漸把這些俘虜全招攬成教徒,這等美事,怎會遺漏!?

「韃子宜章一敗,新朝天高雲清,我天主教,就該趁此良機,昂首崛起,大刀闊斧向前走!」

翼鳴老道和徐靈胎微微笑著,都覺跨入了一片嶄新天地。

「叔叔,咱們確實步入了一個新的廣闊天地,但越在這種時候,越要注意自己身後……」

廣州黃埔東面,一座宏大宮禁拔地而起,前方各處殿宇還在修建,後方沿著矮山展開的一連串庭院卻已經完工。

這是李肆很早推動的黃埔新城計劃裡最重要的一樁專案,他的新天王府。越秀山下的廣東巡撫衙門雖然設施齊全,還倚著草翠木秀的越秀山,卻終究難顯新朝氣象,而且地處城中,安防難度大,李肆本人也不滿意那些古老裝設,所以將他的新天王府加到了黃埔新城計劃裡。

這座新天王府被李肆命名為「無涯宮」,但大家都稱呼為「琉璃宮」,原因自然是用了太多玻璃採光,甚至還有通體木格柵鑲玻璃的整面牆,陽光灑下,晶瑩剔透,這稱呼就傳開了。

無涯宮不算太大,也就三四個巡撫衙門規模。前半部分是未來的治政和儀禮場所,估計年內會完工。後面的居住區早早修好了,規模形制雖然大不相同,可內裡裝設和佈局卻還是比照了白城莊園,同樣也有肆草堂、秀園、蒄園和詠春園。

肆草堂正廳裡,李肆正溫言教導著身穿紫袍,頭戴細長耳翅烏紗帽的李朱綬。

「你啊,是被那些人當了槍使……」

李肆搖著頭,拍著書案上的一份呈文,那是勸進表。

「稱帝?到時是為誰做主的皇帝?恐怕就只是為他們做主而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