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騎破,花心殘

機不可失!

李肆本陣危急,兩面賊軍必定要回援,趁他們注意力都在清溪山時,讓馬隊從竹山北面突入,竹山賊軍必定崩潰,這樣至少能握住了半勝局面,甚至還可能趁此機會席捲清溪山,拿到最終的勝利。

「嶽超龍在想什麼呢?我是沒什麼兵了,可這裡是個炮臺啊……」

清溪山上,李肆白了一眼正聚起數百侍衛,要跟湖南民勇來場肉搏戰的龍高山,朝遠處的王堂合揮手。

王堂合任職黃岡山駐守營,在韶州憋了好幾個月,眼見兄弟們馳騁戰場,自己卻成了廟子裡的菩薩像,早已經牢騷滿肚。宜章之戰,江西綠營要麼被殷特布拉到福建,要麼被胤禎徵調到湖南,再沒威脅韶州的力量,李肆就把他也調到前線。

時間雖短,工程和兵力不足,可由已經熟悉要塞防衛策略的王堂合調理,清溪山隱隱成了一座炮臺,一萬湖南民勇的攻擊,遠在王堂合設定的防線承受能力之下。

十二斤炮繼續轟擊著蔡背嶺方向,支援羽林鷹揚兩軍,這兩軍匯聚在清溪山上的數十門八斤炮開始轟鳴。這些八斤炮的設定循著清溪山的視野脈絡,將幾處便於衝擊的山脊嚴嚴封鎖。

泥土山石崩飛,正從這幾處山脊推進的民勇成了再便利不過的靶子。這些民勇遭受了本次大戰裡無比莊重的待遇,他們是第一次遭到交叉炮火轟擊的受害者。民勇本就怕炮,突前的數百人被炸得七零八落後,紛紛潰退下去。

嶽超龍不甘放棄,山脊走不了,那就從山坳爬上去!可陡峭山坳處卻被排槍和開花彈封住,守軍不過數百人,佔據險峻地勢,嶽超龍也只能徒呼奈何。

這時李肆的目光也轉向了竹山北面,雖說有些荒唐,但那個第一次上戰場的胤禎,在這般嚴峻形勢下,怎麼也要撲騰一下,再荒唐的事,他應該都能幹得出來。

「荒唐!此乃亂命,怎可接受!?」

竹山北,統帶一萬馬隊的甘州提督劉世明怒聲喝罵道,那十四皇子看起來還像是懂點軍事,可現在怎麼也昏了頭!?竹山戰場本就很狹窄,沒有周旋的空間,他這萬人馬隊只能直愣愣來回衝殺,對方稍稍有點腦子就能剋制他們。

不止如此,要進入竹山戰場,還得通過一條更狹窄的穀道,賊軍只需要用上千人,就能在谷口堵住馬隊,到時候可是人馬受阻,坐以待斃。胤禎這道軍令,完全是要他這馬隊去送死!

他這馬隊在這一戰裡就沒辦法發揮作用,留在竹山北面,是為了遮護後路,直白說,戰事不利時,就要掩護大軍後撤。現在將馬隊都填了進去,到時候可是滿盤皆輸,連點老本都保不住的慘狀。蔡背嶺戰況如何他不清楚,可竹山戰況看在眼裡,老行伍出身的劉世明心知肚明,噶爾弼已是敗了。

「軍門,大將軍急令可違抗不得,到時追責……」

部下趕緊勸解,劉世明一怔,這話說得沒錯,真是要敗了,清算罪責,他這個抗命之人可是首當其衝,到時康熙和朝堂可不管戰場到底是個什麼情形,就只顧著找人頂罪。說不定整場決戰的敗因都要落到他身上,他可扛不起。

「顧參將,統帶肅州涼州鎮馬隊進擊!」

劉世明腦子轉得快,讓自己的中營參將統帶大約三千馬隊衝進去,既也遵從了胤禎那模糊不明的軍令,也能保住自己主力。

三千馬隊急急南下,感受著地面的微微震動,扼住戰場北路的龍驤軍統制張漢皖搖頭,韃子主帥還真惦記上了馬隊,看來已是急瘋了。

「對付馬隊有一百種辦法,可對上只能朝著一條路奔進的馬隊,一個辦法就夠了。」

張漢皖嘀咕著,讓部下將軍中的八斤炮拖了過來。

十多門八斤炮擺開,就已經將這狹窄谷地的正面堵住,再在側面擺上七八門炮,形成一道淺淺的半月炮陣。將周圍所能找到的零散兵力大約六七百人集中起來,就在炮陣兩翼的矮坡上列陣,而炮陣後方則是二十來門飛天炮,佈置妥當時,當面塵土巨龍已經湧到百來米外。

張漢皖的龍驤軍終於在這一戰裡撈到了最大甜頭,清軍三千馬隊自竹山北面猛撲而下,可惜只有一條寬不過數十丈的窄谷通向竹山主戰場,拉成長長佇列的馬隊眼見就要奔出谷口,卻被一陣混雜而猛烈的轟鳴聲淹沒。

這處窄谷原本無名,後來則被命名為「絕馬道」,名字正來自於清軍在宜章所遭受的最慘烈的摧殘。

八斤炮轟出的炮彈,幾乎每發都要貫穿七八匹馬,兩側排槍很快就將谷口堆積起一道人馬屍堆,而飛天炮將密集的碎裂彈片潑灑到狹窄穀道裡。這狹小地域裡,正面有凌厲炮彈,左右有奪命槍彈,頭上還有開花彈,人馬亡命撞擠,嘶嚎不斷,這狹小地域宛如墮入血火地獄。

「轉……」

噗的一聲,一發炮彈擦過甘州提督中營參將顧世龍的身體,他正揮手招呼全隊撥轉碼頭後撤,喊了一個字,感覺情形不對,眼角一瞄,自己整條右臂已不翼而飛,血霧正從斷臂處噴灑而出。顧世龍眼前一黑,栽落下馬。坐騎驚惶不安,一蹄子踏上了他那單眼花翎正悠悠晃著的頭頂。

「大帥!趕緊後撤!」

從羅家山看去,馬隊在竹山狹道里如置身煉獄,慘狀連諸多老將都閉上了眼睛,有神智還算清靈的部將嘶聲喊著,終於提醒了眾人,戰況已是不可收拾。

「不……現在怎可後退!?」

胤禎嘴皮都已被咬破,他終究是第一次領軍,見到自己的大軍雖然在兩面戰場連遭挫折,可現在也只是被賊軍壓到山底,還沒完全崩潰,他要一走,那才是真的完了。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部將們卻一時難以向這個外行解釋清楚,就是趁著現在還沒徹底崩潰的時機,帶著中軍走,還能保持大軍完整建制,若是山下兩軍全崩了,那時要走,就是零零散散倉皇遁逃的下場。

「再說岳超龍那……」

胤禎對還在清溪山下努力的嶽超龍還抱有信心。

正在猶豫間,天色忽然轉暗,寒風拂過,淅淅瀝瀝的雨點落了下來。

「天……天降甘霖啊!老天……不,皇阿瑪保佑!」

胤禎呆了一下,然後狂喜,下雨了!下雨了!賊軍槍炮再無用處!賊軍……敗了!

想到這一戰對心肉的粗暴磨礪,他不由喜極而泣,身邊不少部將也都是淚如雨下,更有人跪了下來,展臂謝天。

可哭聲裡夾雜著悽絕的長泣,讓胤禎等人訝異不已。

「完了啊,嗚嗚……賊軍、賊軍更善雨戰,當初廣西梧州一戰,就是在雨中,以區區數千人,肉搏敗了廣西五萬大軍,嗚嗚……」

參與過梧州血戰的湖南軍將哭得無比傷心,胤禎等人如遭雷擊,全都呆住了。

「就是那幫蠻子!那蒼梧營,就是靠著梧州雨戰才得了軍名!大帥,趕緊走啊!」

一股千人左右的賊軍逼近羅家山下,湖南軍將更是嚇得魂不附體,其他部將也都被嚇住,徑直抱住了胤禎,將他朝著後方拖去。

撫遠大將軍將旗在雨中蔫下,旗雖然還在,將帥卻已經跑了,再無人馬穿梭戰場,聯絡延信和噶爾弼兩軍,宜章之戰,在下午五時左右開始下起的小雨中步入真正的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