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國王能站穩腳跟的話,東印度公司的中國業務必將迅猛增長,這是波普爾幾個月觀察後得來的清晰判斷,為此他甚至寫信要求公司授予他與國王接洽,商談以軍火物資支援國王的事務,卻被公司以可能影響整個中國貿易前景的理由拒絕,氣得他大罵公司官員鼠目寸光。
後來波普爾注意到廣東槍炮軍工產業興起,再想到幾乎是以每月一艘的速度蹦出來的新式戰船,波普爾心中又隱隱有了擔憂。跟這個新王國的相處,前景似乎摻入了一絲難以確定的陰影。
「一定要讓公司與這個王國保持良好的關係。」
南洋終究不是公司的重點,即便這個王國要染指南洋,那也是荷蘭人頭疼的事,波普爾這絲憂慮又轉為幸災樂禍,開始規劃自己今後的使命,但是……
「但是這必須得等到戰局明朗之後。」
波普爾只是個船長,不是執掌過整場戰爭的將軍,對南北兩面的軍事狀況瞭解也還有限,難以作出什麼判斷。
他在沉思,多羅郎世寧和歐禮旺也在沉思,可想來想去,終究難有結果,他們只能做一件事:等待。
廣州黃埔學院,一對父子也在討論著湖南的戰事。
「父親,這偽國絕難與朝廷抗衡,為何你一意孤行,非要考這偽國的科舉!?」
「什麼偽!只要保我華夏衣冠,那就不是偽!至於這新朝抑儒興楊朱,光罵有什麼用?正是要匡扶道統,才要入這科舉。一旦我等士子滿布新朝上下,跟那般貪吝工商爭回道統,即便這新朝非正朔,也由得我們的手,我們的心,立起了正朔。這般功業,可是能留名千秋的!」
「可父親就沒想過,正是你們紛紛入科舉,振作了那李肆的心氣,讓他自以為正朔在手,要掀得天下血雨腥風,這般罪孽,可也是要留名千秋的!」
「糊塗!為父可不曾教過你這般無骨無心的道理,滿清的道統,被夷狄的辮子汙了,怎麼也難算是正朔。如今有我華夏之民憤然而起,即便方向有些偏,我們儒士也該鼎力相助,這是大義!老是叫嚷什麼戰事一起,生靈塗炭,那是小仁!」
寬敞的藏書樓裡,兩父子的聲音由低轉高,引得附近響起一片咳嗽聲,像是藏書樓管事的人現身,很是不滿地叱喝著兩人:「鄭之本,鄭燮,這裡是藏書樓,要吵到豁言堂去吵。」
鄭之本狠狠盯了兒子一眼,趕緊朝管事和其他人賠罪。
「父親,一旦這偽國在湖南戰敗,到時我們鄭家可要被治滅族之罪!」
出了藏書樓,鄭燮還不甘心,父親參加了科舉,這名字可就上了清廷的黑名單。
「行前我就說過,你若不願,不必跟來,為那清國效力就好,我們父子,分在南北,總能保得家族……」
鄭之本很是惱怒,這兒子的腦筋真是有問題,讓他留下他不幹,非要跟著自己來,來了又成天埋怨。
鄭燮無奈地道:「萬事孝為先,父親投身災厄之地,兒子怎能袖手旁觀?」
鄭之本愣住,片刻後幽幽長嘆:「我已年高,賭上一把也沒什麼,你啊……唉!」
父子相對無語,同時看向北面,湖南……到底會是何等結局?
李肆在郴州等得骨頭髮癢,他治下的英華新國,各方角色也都望眼欲穿,太多盤算,太多抉擇,都橫在了湖南戰局這道檻之前。這些圍觀之心匯在一起,有如渦流一般,在英華上空盤旋不定。
「我等不及了!大軍即刻出動!」
長沙府,胤禎一臉戾氣地揮下手臂,到今日,文武算起來,已經殺了十多個怠慢軍機的官員,可大軍還有兩成拉成長尾巴,在四面拖著,遲遲不能聚攏。現在已是六月二十五日,他再難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