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 武人的天職

集合人馬時,謝定北這麼問江得道,自己私下被冠上的外號,謝定北自然也清楚。

「我是想不通。」

江得道直人一個,有啥說啥。剛才弟弟江求道私下眼淚汪汪求他別去,被他狠狠罵退了。以前這小子打仗比他還顯得心熱,到真正生死訣別時,終還顯出了軟弱,他正念叨著小子不爭氣,果然不配入天刑社。

「天刑社奉行的天道,到底是什麼?」

謝定北轉開了話題。

「原本我也只會照本宣科,現在我是明白了……」

這問題正是江得道的癢處,他很有心得。

「聖武會就只講精忠報國,就講李牧,岳飛還有戚繼光等名將,可還有一些名將,雖然大家都很景仰,卻還是沒列入聖武傳裡,比如說羊祜,張巡。羊祜仁義,死的時候敵軍都在落淚,張巡忠義,殺妾分食,他們身上的東西,善惡難辨,也不是精忠報國四個字能概括的。」

「我們當然不是什麼名將,可天王說過,天設萬職,各有所載,武人的天職,明白之處就是精忠報國,而根底卻是行上天之刑。人都有一死,我是想讓這死比別人更值,所以才要進天刑社,才要琢磨武人的天道。」

謝定北愣了片刻,忽然笑道:「我明白了,歷代朝廷,都在這死罪上下功夫,分出若干等死法,可天王……卻是藉著天道,在死賞上下功夫,也分出若干等死法,這就是不爵而爵。」

江得道無語,官面上出來的,果然滿腦子都是賞罰爵勳,居然是從這個角度來看聖武會和天刑社。不過……這話倒也說得沒錯,入了聖武會,就覺得高尋常人一等,入了天刑社,又覺高聖武會一等,而原因卻是他們有先赴危難,死在人先的資格。

其實謝定北這話也沒說對,歷代王朝也都在死賞上下功夫,分出諸如死公事、死國事等等級別,然後給予各類表彰,但基本只限於將佐,而且屬事後蓋棺論定,卻不像這聖武會和天刑社,不僅覆蓋所有官兵,還先就許下了論定。

謝定北很誠摯地問江得道:「若是我死了,天王會以何禮葬我?」

江得道詫異不已,這個平日對著他們一副二皮臉的投誠清將,卻是對英華這般忠貞不貳,他真的搞不明白。

不過問題還是要回答的,聽到江得道說那自然會是以天刑社之禮軍葬,寫入《聖武今傳》,還拿之前在梧州陣亡的蒼梧營指揮使林堂傑所享的榮耀對比,謝定北滿足地笑了。

見江得道一臉疑惑再明顯不過,謝定北展眉道:「我當然也惜命,不然不會投效天王,可我也怨韃子朝廷很久了,英華新朝給武人如此天地,我很想一展武人抱負。只是大家都疑我,就不能不以血來洗這舊日的味道,給我兒孫輩一個清白。現在這條命還能換到更多,我還猶豫什麼呢?」

短短的心語,卻是概括了謝定北太多的心路歷程,眼見他眼角還冒著淚花,江得道唏噓之餘,心中也道,到時我就不替你擋槍彈了,讓你死得其所吧。

「天刑社,前進!」

二百多天刑社官兵齊聚,沒有慷慨呼號,沒有激昂誓言,只有這短短而決絕的一句話。目送自己哥哥帶著這支隊伍出發,江求道淚如雨下,這二百多人生死難知,而他哥哥是隊長,怎麼也再難活下了。

突擊隊頂著隆隆炮聲出發,飛天炮手和神槍手跟在後方掩護,突出到一里處,三面已經聚起上千清兵圍攻。神槍手打官長,開花彈炸密集人群,再一輪排槍過去,這些清兵頓時潰散,就這反應能看得明白,這些都是綠營。

二百多人就這麼長驅直入,過程順利得讓人難以置信,當炮兵陣地的炮手們一鬨而散時,謝定北和江得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眾人輪著大錘,用鐵釘封了那十多門大炮的火門,大家都覺恍若夢中。

「這些綠營兵,渣成了這樣麼……」

謝定北額頭冒汗,這一拳砸進棉花堆裡,之前那決絕凜然的「神姿」似乎就顯得太過火了。

「嶺上可有上千具屍體呢,咱們都成了目射閃電,口中噴火的怪物。」

江得道也很是汗顏,跟自己弟弟分別時的「遺言」估計還冒著熱氣,見到那些炮手奔逃的倉皇身影,他隱隱明白了緣由。很簡單,這些清兵炮手,早就被嚇破了膽。之前一波波兵丁衝上去,又一波波潰退下來,還能立在此處發炮,已經是他們的心理極限。

「快走!民勇上來了!」

左右兩面槍聲四起,這聲響跟綠營鳥槍截然不同,兩人都聞之變色。

五月十一,李肆率軍剛到宜章,郴州之戰,已是湖南民勇跟虎賁軍的戰鬥,清軍綠營完全退出了戰鬥序列,這一戰的性質和形勢,跟往日再不相同。